在多数关于马来西亚政治的观察中,焦点往往集中于马来民族主义、伊斯兰制度化或政党竞争。然而,一个较少被讨论、却日益显著的现象,正悄然影响公共论述的走向。近年在若干涉及宗教与族群争议的舆论风暴中,站在最前线挑动情绪、放大冲突者,往往并非传统宗教权威或保守派精英,而是一小部分“改教者”或新近进入宗教体系的传教人物。这一现象,不只在改变马来社会内部的政治与宗教动力,也在牵动马来西亚政治格局。

不过,“改教者激进化”(Convert Radicalisation)并非马来西亚独有的现象。这是近年来政治学、社会心理学,以及反恐研究中日益受到关注的概念,指的是个体在改变宗教信仰后,迅速走向极端、排他甚至出现激进思想或行动的现象。譬如在欧洲反极端主义研究中就发现,法国、比利时、英国部分极端主义案件中,改教者比例异常偏高。

从政治心理学与社会学理解下,改教者出现激进化倾向,可解释为一种“身份重建过程”。学界普遍认为,这源自对身份、认同与确定性的强烈需求。在社会学上,改教者往往面临“忠诚证明压力”。由于其身份并非源自血统或文化传承,而是个人选择的结果,因此他们往往需要透过更鲜明,甚至更激烈的立场,来证明自身的归属感。这种过度认同(overcompensation)现象,在不同宗教与政治环境中也曾出现过,从欧洲的改教社群,到中东与南亚的意识形态运动皆可观察其踪迹。

历史上,英国军官T.E.罗伦斯(T. E. Lawrence)的传奇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隐喻。被称为“阿拉伯的罗伦斯”的他,作为外来者却成功融入阿拉伯人社会,通过动员阿拉伯人民族情绪与反抗叙事,带领阿拉伯人反抗土耳其的奥斯曼帝国,并重塑今日中东格局。罗伦斯的角色至今仍具争议,在被视为协助阿拉伯民族解放的盟友之际,也有者认为其是西方殖民者,即英国的中介,利用身份政治推动大英帝国利益的操盘者。

今日马来西亚的情境虽不可类比为殖民阴谋,但某些相似情境值得警惕。尤其,一些改教背景的激进意见领袖,正扮演著某种“罗伦斯式”角色,他们以局外人的身份融入一个社群,却提供了比局内人更纯粹、更绝对的意识形态框架。他们未必代表群体的多数,却成功夺取了“定义正统”的话语权,往往能在情绪动员与政治叙事中取得不对称影响力。

这种动态在当下的政治与数码环境中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社交平台的演算法偏好情绪强度而非社会共识,使得立场越鲜明、语言越对抗的声音越容易被放大。相较之下,代表多数社会现实的温和立场,反而在公共空间中显得沉默。同时,在马来政治日益分化下,一些政党为了维持宗教捍卫者的形象,又不便亲自下场挑动过于极端的族群情绪,往往会刻意放任甚至收编这些具备强大叙事能力的改教领袖。

其结果是一种“忠诚竞逐”的形成。政治人物、宗教组织乃至公民社会,都可能被迫回应最激进的话语框架,而非真正主流的社会需求。长期而言,这会让政策辩论逐渐转向身份正统性的竞赛,而非治理能力的比较。

对一个建立于多元妥协之上的国家而言,这一转变值得警惕。马来西亚并非单一民族国家,而是一个依赖族群间持续协商与互信维持稳定的社会。其政治秩序的成功,历来在于管理差异,而非消除差异。因此,当身份政治被转化为个人影响力资本时,风险不仅在于族群紧张升温,更在于公共代表性的扭曲。

当然,这不意味著马来社会正在走向激进化。事实上,多数马来穆斯林群体仍展现出务实与温和传统。然而,在全球化与数码传播时代,政治和社会的稳定不在于大多数者的态度,而是谁掌控著著公共论述。

这正是“罗伦斯式角色”最值得警惕之处,他们未必代表群体,但却能改变群体被外界理解的方式,甚至将社会讨论从治理问题滑向身份竞争。这也是当下马来西亚面对的挑战,不是宗教多元,也不是信仰差异,而是宗教和族群身份被武器化。

一个健全社会应尊重个人对宗教热忱,但不应鼓励忠诚表演,更必须防止以对立作为晋升阶梯。否则,真正被削弱的,将不是任何单一族群,而是马来西亚赖以立国的多元共识本身。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林建荣

《东方日报》言论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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