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29日讯)每当有人坠河,搜救队伍总是争分夺秒,尽可能挽救生命;但当奇迹未能出现,“寻尸”便成为另一项重要任务。
对安顺志愿消防队署理主席陈喜麟而言,这项工作并非加入志愿消防队后才开始,而是早在13岁、初中一时便已踏上这条路,32年来,他在一次次河流搜寻中,甚至摸索出了一套“寻尸法”。
现年45岁的陈喜麟表示,他参加志愿消防队其实只有约6年,但在加入队伍之前,他早已累积20多年民间水上搜救经验。
年少时,他因热爱船只与河流,加上住家靠近昔日安顺芭尾海军码头,旧海军码头就位于普通码头隔壁,每当听见警察船只启动的引擎声,就知道水域可能发生事故,总会跟著一名负责船务的警员朋友出动。
“那时候年纪小,每当听到警员启动船只引擎的轰鸣声,我就知道出状况了,立刻兴冲冲跟著上船。老实说,起初完全是抱著‘去玩、凑热闹’的少年心态,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帮忙。”
然而,这份少年好奇心,却在13岁那年遇上一场震撼他一生的水难事故。当年,一名约50岁的华裔男子从尼蒙河桥上坠入河中,陈喜麟跟随警方出动并成功寻获遗体。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尸体,当下的心情震撼得无法形容。那天晚上我根本无法入眠,只要一闭上眼睛,死者的面孔就浮现在脑海里。”
从那次经历开始,陈喜麟一次又一次跟随搜救队伍出动,逐渐熟悉安顺及霹雳河一带的水域环境,也慢慢克服面对死亡的心理障碍。
如今,无论是腐烂、变形、膨胀发臭的遗体,甚至刺鼻的尸味,他都能保持冷静。
有人问他:“看了死者的脸,晚上睡得著吗?”
他的答案反而令人意外:“现在反而特别好睡。因为我们尽了责任,把遗体带回来交给家属,完成了他们最后的心愿。虽然忙了一整天极其辛苦,但心里踏实,回了家睡得格外安稳。”
32年的搜救经验,也让陈喜麟逐渐摸索出一套“寻尸法”,即根据死者体型、落水环境、水质及水流等条件,推算遗体可能浮现的时间及位置。
他说,遗体浸泡在水中的时间会因个人体型及水域环境的不同,导致浮现时间不一样。以淡水河流为例,体型较瘦者大约23至24小时便会浮起,较肥胖者则可能需要33至36小时;若是在半咸淡水域,则可能约15至16小时便会浮现。
“如果家属能提供一张溺水者的照片,我就能根据体型和身高,大概推算遗体可能在什么时候、哪里浮上来。”
他坦言最怕是浮现的时间不是在白天,而是半夜,搜救队翌日恢复搜寻时,必须计算涨退潮时间,以推算可能会漂至上游或下游。
依他的观察,遗体刚开始浮现时,通常先露出头部,再到背部,最后才整具浮在水面;一旦完全浮起,一般不容易再次下沉,但若遗体被四脚蛇或水中动物咬破腹部等情况,则可能出现不同变化。
与此同时,水域环境也会对搜救构成极大考验。
陈喜麟说,怡保、双溪古月及甘榜牙也等中上游地区的河流,基本上不受潮汐影响,水流主要往下游方向流动。一旦遗体在浮起前被湍急水流冲入沉木或树丛,就可能被卡在水底,增加搜寻难度。
安顺下游则不同,霹雳河每天受到潮汐影响,水流会随涨潮、退潮来回变化,有时反而会把卡在木材间的遗体推送出来,因此搜寻遗体的机率相对较高。
“最怕就是遇到农历初二、初三,或十六、十七的大潮,水流太急。如果预计浮现的时间刚好落在晚上,此时搜救队已经收工,遗体就会随著潮水忽上忽下,漂流得非常远。隔天重新搜寻时,我们往往要驾船跑到大老远去找。”
他曾沿著霹雳河一路搜寻,最远甚至到达双溪古月,也曾跨州前往雪兰莪沙白安南支援水难搜救。
不过,志愿消防队的船队主要负责水面搜寻,并不涉及潜水作业。陈喜麟指出,一旦寻获遗体,队员也不能擅自将遗体拉上岸,而是必须第一时间联络驻守岸边的消拯队或警方等官方单位。
消拯局船只抵达后,会先进行拍照及取证,之后多数由志愿消防队协助将遗体搬运、抬上消拯局船只。
他指出,溺水遗体在浸泡后往往严重变形,家属来到现场,多数只能依靠生前的衣物、裤子或特征来辨认。
在搜救现场,他也经常遇到焦急万分的家属。有些家属会依循民间习俗,在河边点油灯、抛西瓜或丢掷失踪者的枕头,希望能把亲人“叫回来”。
对此,陈喜麟表示,搜救队完全尊重家属的做法;若家属要求跟船出河寻人,队员在确保他们穿上救生衣后,也会带著家属出河搜寻一趟,希望减轻他们等待亲人的焦虑。
他坦言,这确实是一项艰巨且不易的工作。每当得知有人失踪,虽然大家心里明白生还机会可能渺茫,但若无法找回遗体,家属心中将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但,真正让他及队员坚持下去的,并非“找到遗体”本身,而是遗体背后那个苦苦等待的家庭。
“有些死者是年轻的丈夫,是家里的经济支柱。看到年纪轻轻的妻子和家人情绪崩溃、瘫坐在地上痛哭,我们心里也充满同情与难过。”
“能帮他们找回亲人,让死者入土为安,这份工作就有了意义。所以我们志愿消防队的兄弟们从不计较辛劳,都很有心去做。”
官方搜救行动一般会持续约7天,若一周后仍毫无线索,行动便会告一段落,直至出现新线索才重新展开;而志愿消防队的常规搜寻时间则为每天上午7时至晚上7时。
然而,对经验丰冨的陈喜麟而言,有时即使搜救队已经收队,他心里仍会挂念著自己的推算。
有一次,他根据落水时间、死者体型及水流情况反复推算,认为遗体很可能在傍晚7时左右浮出水面。当时搜救队已按照规定收队,天色也开始下雨,只能暂停搜寻。
没想到,当晚11时许,一名渔夫果然在河边浮萍处发现浮尸。接获消拯局通知后,已是午夜12时,陈喜麟仍毫不犹豫重返现场,冒雨摸黑驾船,协助消拯员将遗体妥善运出。
“我们的志愿搜救船也配有顶篷,无论是大太阳还是下大雨,三五名兄弟一艘船,就能一直在水面上坚持下去。”
从13岁那个听到船声便兴冲冲“去玩”的少年,到如今在水域搜救中累积32年经验的志愿消防队员,一旦有需要,陈喜麟就会现身霹雳河,在风雨与潮汐间寻找失踪者的最后身影。
而他始终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把遗体带回来,交给家属,给他们一个交代。”
不是每次都能带回家 家属心急开挖反让遗体埋更深
对陈喜麟而言,32年的水域搜救经验中,并非每一宗案件都能迎来圆满结局。有些家属因心急自行动用挖掘机,反而让逝者下落更难寻觅;有些遗体则被湍急水流冲入倒树丛深处卡住,至今仍未寻获,成为搜救队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
他指出,印象最深刻的一宗寻而不获个案,发生在邻近怡保的华都牙也。当时一名巫裔男子在河里撒网捕鱼,疑因缺乏经验,渔网勾到水底异物,他便潜下水试图解开渔网,结果再也没有上来。
他解释,部分渔民撒网时会将网绳系在手部,若下水拆网前未先解开网绳,加上衣物钮扣可能勾住渔网,便可能陷入危险。一旦在水下无法呼吸、视线又受阻,人在惊慌挣扎下反而更容易被渔网缠住,困在水底。
他说,当天当地志愿消防队联络安顺队前往支援,现场河水深约15尺。正当队伍准备投入搜救时,却发现家属因心急如焚,已自行召来挖掘机在岸边开挖。
“家属当时急著想把人挖上来,但挖掘机开挖后,大量泥土反而覆盖了渔网,导致原本已隐蔽的溺水者被埋得更深,至今仍无法打捞上岸。”
另一宗令他难忘的搜救任务,则发生在河流上游。当时队伍驾船连续搜寻两天,依然毫无所获。
陈喜麟指出,上游水域与安顺截然不同,没有潮汐来回影响,水流主要持续往下游冲刷;加上上游水浅、流速快,一旦遇上大雨,树木容易断裂倒塌并横卧河道,遗体可能被洪水冲入倒树丛深处,卡在错综复杂的枝干之间。
他说,过去一宗发生在双溪古月的溺水事件,就曾出现类似情况。这些寻而不获的案例也让他深刻体会,水域搜救并非每一次都能找到结果,有时候,搜救队能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搜寻,直到最后仍不得不面对那份无力感。
伍顺波:生命皆平等 不论身份全力搜寻
安顺志愿消防队资深队员伍顺波指出,在水难搜救的任务中,最让队员感到沉重的,并非长时间乘船搜寻的疲惫或恶劣的天气环境,而是眼睁睁看著家属在岸边苦等亲人,最终却可能空手而归的沮丧。
他说:“不论搜救过程多么艰难,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把遗体带回来,交还给家属办理后事。大家纯粹是抱著助人的初心,从不奢求任何回报,只希望能给逝者家属一个交代。”
伍顺波透露,在安顺水域展开搜寻工作,极大程度取决于潮汐变化。若碰上退潮、水位低,有时短短三四小时便能有所发现;但若遗体被湍急水流冲入密集的杂草、浮萍或水下障碍物中,搜寻时间便会大幅拉长,过程宛如大海捞针。
他回忆,自己曾参与一宗极具挑战的任务。当时现场散发阵阵腐尸异味,队员们搜寻三四天仍一无所获,最后因现场某个角落聚集大量苍蝇,才发现遗体早已被冲至岸边,被厚厚的杂草与浮萍层层遮盖。
他强调,安顺志愿消防队的搜寻范围主要集中在霹雳河一带,但无论落水者是本地渔民、普通居民还是外籍劳工,在搜救队眼中“生命皆平等”。只要接获求援通报,队员们都会全力以赴,协助逝者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