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恩：美国能招安朝鲜吗？

2月28日，美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展开了代号为"史诗狂怒"（Operation Epic Fury）的军事行动，致使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此次战火中殒命。在美以联军攻打伊朗后，美国会否对朝鲜动武的假设再次浮成为全球所关心的地缘政治议题。

直至截稿为止，朝鲜于本月14日向东部海域发射了十馀枚型号不明的导弹，据韩国联合参谋本部所述，这是朝鲜今年第三次试射导弹，朝鲜的每一次试射导弹都无例外地被认为是对当下美韩联合军演的示威，今次也不例外。若将时间往前推移，今年2月，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获朝鲜劳动党"九大"推举为总书记，并获得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祝贺（见中国外交部2月23日的文告），值此权力获得确认与巩固之际，金正恩在会上强调"如果美国撤回对朝鲜的"敌视政策"，朝鲜"没有理由不与美国友好相处""，同日，韩联社报道一则耐人寻味的新闻——韩国总理金民锡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府会晤，探讨重启"特金会"的可行性，特朗普想知道的是金正恩究竟想与美国对话？还是与特朗普本人直接对话？综合目前的迹象来看，若特朗普2.0的"特金会"可以实现，韩国极可能会扮演传话的信使。

纵观上述信息，笔者以为特朗普政府不太可能会考虑对朝鲜动武或者斩首金正恩，笔者不认同华府智库"韩美经济研究所"（KEI）学术事务主任金艾伦，对国际关系学者而言，他们一般认为特朗普不对朝鲜动武，是因为朝鲜有核武、有中俄支持的优势，一旦动武会祸及日韩（据说一旦核战爆发，恐造成一亿人死亡），但持这类观点往往见树不见林。先不论美国对朝鲜有绝对的军事优势，如果长期研究特朗普的行事逻辑，就会发现对朝鲜动武是不必要的选项，反之，只要有灵活务实的外交手腕，说不定还能"招安"朝鲜，完全没必要对朝鲜实施"核平"计划。

朝鲜和伊朗截然不同
金艾伦说"朝鲜和伊朗截然不同"，这固然正确的，然而这份"不同"主要体现在哪几个方面呢？笔者以为，首先是朝鲜政局的超稳定结构，主要特征有：一、朝鲜是单一民族国家结构，不同于伊朗的多民族国家结构，让朝鲜免于分离主义的威胁；二、朝鲜的统治阶层结构高度集中，不似伊朗神权加世俗共治模式一般容易松动，敌人难以见缝插针；三、朝鲜长期以来的锁国统治形成有效的反渗透机制，而对外开放的伊朗政权却被敌国渗透得千疮百孔；四、金正恩时代（2011年迄今）的朝鲜不再对外"输出革命"，或进行颠覆他国的活动，唯一震惊世界的是2017年金正男在马遇害一事，另一方面，伊朗则向中东邻国"输出革命"，资助邻国的恐怖主义活动，耳熟能详的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等都是伊朗的杰作；五、虽然朝鲜和伊朗都是神权制国家（别怀疑，金日成是朝鲜人民心中的太阳兼慈父），但伊朗有波斯文化的源远流长，伊朗原有的多元文化结构使得并非所有人都会认同神权制，朝鲜人则经过金家三代人的洗脑后，对金家所创造的宇宙观深信不疑。

简言之，朝鲜有超稳定的政局，虽有足以威慑邻国的核武实力，却始终停留在演习阶段，并没有再度攻击邻国，如此超稳定的政局，尽管是独裁政体，若能拉拢过来为己所用，何乐而不为？无论是习近平或者特朗普，其实都打朝鲜的主意，前文提到的中国外交部文告，是宗主国对藩属国内部权力重组的认可，一如电视剧《太平年》中，五代十国时期的中原朝廷对藩属国新国主的敕封诏书，而特朗普的手段，则是尝试以"私交成就外交"的方式换取朝鲜疏远中国，或者在美中对抗中，保持中立。

朝鲜对中国的战略价值正在被稀释
如果美国试图拉拢朝鲜，那么毫无疑问会触及宗主国——中国的敏感神经，然而在21世纪的今天，必须承认一个客观事实，那就是以朝鲜为中国地缘屏障的战略布局似乎正在失效，在朝鲜战争爆发时，中国的战略布局是希望朝鲜作中国的屏障，以免敌人"将大炮架到大门口"，但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一种布局正在逐渐失效，特别是美国、以色列所开发的奔袭千里、定点清除战术正在逐渐成为新的作战模式。

也许许多人并不同意称中国为朝鲜"宗主国"的说法，但事实就是如此，明朝时期的明鲜关系是一种建立在朝贡体系上的宗藩关系，是华夏版本的宗藩关系，自冷战以来的中朝关系就是一种共产版的宗藩关系，换言之，中国保卫朝鲜，朝鲜则扮演拱卫中国的角色，至于苏联是当时共产阵营的"天可汗"，依此类推。

以史为鉴，朝鲜始终无法摆脱沦为大国附庸的命运，既有地理因素（列强环伺），亦有文化缺陷（尊周思明、善事中原大国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自明朝灭亡后，朝鲜遭遇"华夷变态"的历史变局，"思明"也因此成为朝鲜社会观念秩序的一部分，自明末以降，朝鲜始终以小中华自居，丙子胡乱（1636年-1637年）后，朝鲜改尊大清为中国，直至19世纪，朝鲜甚至以"藩臣无外交"为由自我设限而错过了改良的机会，最终随著腐朽的宗主国大清一同遭遇了列强的宰割。

自李成桂建立朝鲜王朝起，朝鲜一直都善事中原大国，故曰"事大"，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似乎也不例外，金氏家族用了三代人的光阴来"事大"，即甘愿成为中国东北的屏障，控制著朝鲜半岛的半壁江山，实行共产帝制，众所周知，祖孙三代的皇权是靠数百万中国军人的鲜血来血祭的，中国以最大的代价来成就这份"血盟"，然而讽刺的是在朝鲜民众的认知里，是金日成赢了战争，而朝鲜统治阶层压根儿不信任中国，韩战结束后，金日成为巩固权力，开始整肃苏联派和延安派，彻底清洗党内的亲中派，才得以将一党之天下转为一家之天下，朝鲜彻底成为金家的家族生意，直至金正恩掌权后，迅速铲除"顾命大臣"张成泽，巩固权力，颠覆了国际社会对当时朝鲜"主少国疑"的猜想，并透过刺杀金正男进一步排除掉中国对朝鲜政局的干预可能。

由此可见，金正恩时代的朝鲜少了"事大"和"藩臣无外交"的历史包袱，金正恩灵活务实的外交手段也能跟敌国实现友好对话。此外，有论者认为今年金正恩于二月的谈话提及朝韩不再是同族的关系，而是敌对的关系，当然在大会上的谈话一般都是很符合政治正确的，比较值得注意的是去年7月、金与正在驳斥李在明的文章（发表于朝中社）中提及"朝韩不再是同质民族"，拒绝了李在明亲朝的善意，这或许可以解读为朝鲜正在尝试放弃统一全国的历史使命，开始转向偏安化。毕竟金与正的论点也呼应了金正恩的谈话，即两国处在"战争状态"，换言之，朝鲜接受了一边一国的叙事，发展军事不在为了统一半岛，而是为了防御美日韩（虽然对内宣传是另一回事，但金正恩时代的朝韩关系确实相对缓和）。

因此，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少了"事大"和"统一"包袱的朝鲜，不会再被中国轻易拿捏，也让美国相对放心接触，像特朗普这类敢于想像的风险爱好者，是会倾向于招安朝鲜而非摧毁朝鲜的，按照特朗普的外交逻辑，即使做不到化敌为友，至少也能实现少一个敌人的目标，特朗普固然不会轻易放弃李在明，但不意味著不能再争取金正恩，因此金正恩的强硬发言不等于会拒绝第四次"特金会"，让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