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期间,我和太太又聊到孩子的脾气。
每次我们提起他们某些行为的不妥,或者解释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就动不动甩脸、甩话、甩情绪。那种反应很自然,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在他们眼里,错的永远是别人。
太太看著我,叹了一口气说:“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做坏人?你把真话讲得太直接,他们当然反感。这样亲子关系会更不融洽。你就不能让他们自己去闯祸?出了事回来再辅导,不是更好吗?”
我沉默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更好”,对关系是更好;但对成长,未必。
很多年前,我们曾去拜访我的启蒙老师。老师很认真、也很温柔地跟我们说:“不要对孩子太严厉,他们承受不了。”
现在回想,我当时的反应几乎是本能地反驳:“老师,家里承受不了,那社会更承受不了。社会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放过你。社会更不会因为你玻璃心,就不评价你、不拒绝你、不淘汰你。”
我其实也心虚。说真话从来不是爽的。尤其对象是孩子,你明明爱他,却要当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你明明希望他开心,却要讲一些会让他皱眉、沉默、反弹的话。但我更怕孩子一路被哄著、顺著、护著,最后走进社会,第一次被上司批评、被客户拒绝、被现实打脸时,他不是反省,而是崩溃;不是修正,而是怨天尤人。
我们常说现在年轻人是“草莓族”,一碰就烂、一压就碎。我开始纳闷问题到底从哪里来?是孩子脆弱,还是我们大人太怕当坏人?我们到底是在保护孩子,还是在保护自己的舒服?
如果家里不敢说真话,学校不敢说真话,公司就更不敢说真话。最后,大家都只学会别得罪人,听起来真的很讽刺残酷。
曾经有一次,我面试一位求职者。
她的履历很漂亮,经验也完整,谈吐干净利落。我心里甚至已经在想,如果她加入团队,应该能很快发挥所长。我问她:“你经验这么全面,表现也不错,公司理应栽培你、提拔你。那你为什么选择离开?”
她想了很久,然后轻轻问我一句:“我可以用华语回答吗?我想把原因说得完整一点,不想用英文简单带过。”
那一刻我突然很专注。因为我知道她不只是要换语言,她是要把真话说完整。
她说她在原公司三年,最近开始觉得很多工作都推不动,该配合的人不配合,该拍板的人不拍板,时间一拖再拖,最后变成她背锅。她不是没有尝试沟通,但每次她把问题说出来,得到的不是讨论,而是被忽悠、被杯葛、被冷处理。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开始觉得,这里已经不是做事的地方,是做关系的地方。”
我听完其实很有感。
真话的价值
当一个组织被“朋友关系”主导,专业就会自动退场;当一个团队不允许真话,问题就只能用情绪来解决。表面上大家很和气,背地里却在消耗。到最后,真正想把事情做好的那个人会越来越沉默,甚至离开。
一个不能说真话的团队,最后剩下的往往不是最专业的人,而是最会读空气的人。
所以我越来越确定真话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说出来很爽”,而在于“说出来很难”。说真话的勇气,不是挑刺,不是唱反调,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它是一种担当,因为你尊重事实,也愿意为结果负责。你知道如果现在不讲,未来会更痛,所以你宁愿现在被讨厌。
但“说真话”还不够,更稀缺的,是听真话的勇气。听真话的勇气,不是装大方,也不是做样子说“欢迎提出意见”。它是一种格局:你容得下批评,装得下不同意见,也愿意修正自己。你明白指出问题的人,很多时候不是来拆台,而是在帮你省掉更大的代价。
说真话是真诚;听真话是豁达。真的缺一不可。
我心底不断地叩问自己: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怕真话?怕说了破坏关系,怕听了伤到自尊,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不合群的人”。
但愿今天的我们,不要再用圆滑去换短暂的和平,不要再用好听去替代正确。无论你是执行的人,还是带队的人,都该回到专业:该说的就说清楚,该听的就听进去,该改的就改到位吧!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