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连玉先生合眼时，望见的永春春天，如今缩成我屏保上一张褪色照。井栏青苔浸润七十年南洋雨，那种绿——像是把一整座春天压进了一寸潮湿里。
他的井，掘在人心深处。多年后我才懂，那或许是一枚倒置的根。
一九三五年麻坡河畔，年轻的他将脚浸入河水读《孟子》。水是温的，字句灼人。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墨在蕉叶般的纸上晕染如命运显影。他不知自己将成为这话的肉身注脚。
五十年代吉隆坡，空气蒸腾橡胶焦香与钢铁炽热。新国度需要统一尺度，有人持铁规欲丈量所有舌头。华校招牌一面面卸下如秋叶。
他没有争辩。只铺纸，研墨。一圈，复一圈，墨浓得化不开。“横挥铁腕批龙甲”，笔锋落下时骨节轻响——不是衰朽，是地底有什么正破土。
学生寄来信，纸皱如哭过的脸：“先生，他们收走了课本。”泪渍将“课本”二字泡得模糊。他用红笔在模糊处画圈，批注：“字会模糊，墨不会。井在，墨就在。”
一九六四年判决书送达时，他正教“永”字书写。八笔，每笔都有名字。“永字八法，”他说，“少一笔，就不是永了。”签收剥夺公民权文件时，他刚写完最后一
“磔”。笔尖悬著，一滴墨将落未落。
失去国籍那夜，他梦见自己化作井。井水沁凉，倒映星辰。每颗星都是一个孩子，用他教过的方块字写著故乡名。
晚年巴生窗前有老榕。气根垂落如时间绳结。青年问：“值得么？”他指榕树：“看根。看得见的在上，看不见的在下。下面的，总比上面的长。”
最后岁月，他言语渐稀。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叩——一下，一间华小；两下，两间华小。一千零四十二声轻响，都是一口新掘的井。
临终前三日，他让人搀至窗前。孩童涌出校门，笑声如碎银洒落。“听见了么？”“什么？”“水声。”
他确然听见了。不是雨，是无数条河在流淌。每条河里都涌著墨汁般的乡愁，在作业本上蜿蜒成川，汇聚成海。
学生俯身问遗言。他唇瓣微启：“井……满了。”
现在我十八岁，在手机屏上敲这些字。指尖划过玻璃，没有墨香。但当我打出“井”——那个方方正正、像极了井栏的字——我听见地底传来水声。不是幻觉，是
无数双手在挖掘的声音：他的，他们的，还有，我的。
当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归于尘土，当所有石碑风化成沙。只要还有一个孩子用中文写下自己的姓名，那口井就还在。井栏上，青苔正绿，绿成春天。
本文为由林连玉基金主催，林连玉基金峇株吧辖区联络委员会主办的第1届族魂文学奖金奖作品。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