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兴：行使未经宣誓陈述的合法权利，等于心里有鬼吗？

刑事案件进入答辩阶段（defence stage）后，很多人以为被告只有“上证人栏作供”这一条路。其实并不是。

根据马来西亚第173（ha)《刑事程序法典》（Criminal Procedure Code），当控方已经证明表面罪名成立（prima facie case），案件进入被告答辩阶段时，法律给了被告三个选择：

第一，进入证人栏（witness box），宣誓作供，并接受控方的交叉盘问（cross-examination）；

第二，在被告栏（dock）作出未经宣誓的陈述（unsworn statement），不过，控方不能针对这份陈述进行交叉盘问；

第三，保持沉默（remain silent）。

以上的这三个选择。特别是第二选项，却经常被误会或混淆，比方说：在证据上“证明力较低”，不等于“被告心虚”。

被告选择在被告栏作未经宣誓的陈述（unsworn statement），因为没有经过宣誓，也没有接受控方交叉盘问，法院当然可以认为这份陈述没有经过完整的证据检验，因此给予较低的证据权重（evidential weight）。

马来西亚判例，包括Mohamed Salleh v PP （1969） 1 MLJ 104以及我国首相安华的鸡奸案 PP v Dato Seri Anwar Bin Ibrahim （2014） 3 AMR 220 CA 等，也一直承认这个原则。

但请注意，我们不能说，被告选择未经宣誓的陈述，是他不想接受交叉盘问，然后延伸出—— “他害怕被问，因为他心里有鬼”的谬论。

以上的推论，已经不是证据权重（evidential weight）的问题，而是在推测一个人的主观动机。

两者差别非常大。

一个人选择法律允许的程序，当然可以产生某些法律上的后果。

例如，他的陈述没有经过交叉盘问（cross-examination），法院在评估证据时可能给予较少的证明力。

可是，行使权利本身，并不会自动证明这个人有罪，更不会自动证明他“身有屎”或“心里有鬼”。

否则变成法律给被告的选择，最终倒反过来成为怀疑被告的理由。这不是很荒诞吗？

当然，法院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从被告的行为、证据矛盾或其他事实作出不利推论（adverse inference）。

可是，合理的推论必须建立在证据基础上，不能靠一句：“如果你没有错，你为什么怕给检控官问？”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气势，不过在逻辑上却隐藏了一个没有证明的前提：无辜的人一定愿意接受交叉盘问。

这个前提成立吗？

未必。

一个人选择不进入证人栏，可以有不同原因。律师的诉讼策略、年龄、表达能力、对盘问的担忧，都可能影响这个决定。

究竟是哪一个原因，不能凭空替被告“读心”。

刑事审判尤其如此。

控方的责任，是以法律要求的标准证明犯罪；被告行使法律赋予的程序选择，本身不能被轻率地包装成“心虚证据”。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

不利推论（adverse inference）和证据权重较低（limited evidential weight），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未经宣誓的陈述（unsworn statement）因为没有经过交叉盘问，法院可以降低它的证据权重。

但这并不代表：选择未经宣誓陈述的人，就是心虚。

更不能把：“没有经过盘问，所以证明力有限”

偷换成：“他不敢接受盘问，所以一定有东西隐瞒。”

这就是法律论证中非常危险的一步。

说到底：未经宣誓的陈述（unsworn statement）可以不占优势；它的证明力可以有限。

但选择未经宣誓陈述，不等于选择它的人心虚。

这两个命题，中间隔著一整套证据法则。

律师也有不同专业。刑事诉讼、证据法，本来就是专门学问。

不熟悉，可以不评论。

不过一旦评论了，错了，就贻笑大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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