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南部的古仔(Kuchai),离我的老家沙登不远,记得年少时曾随父亲到古仔路肯德基快餐店尝鲜,也曾代表学校与古仔路某中学进行羽球赛。年少不懂闽南话,当听闻Kuchai之名源自闽南话大为惊异。原来闽南话韭菜发音为kú-chhài,而马来语中Kuchai或作 Kucai指的正是韭菜。
我上网几乎查遍Kuchai的地名由来,不论人工智能(AI)、维基百科(Wikipedia)或脸书,甚至享负盛名的Kuala Lumpur Street Names(吉隆坡街道名称)一书基本上皆属这个说法,都说当地早年曾是一片种植中国韭菜的农地,因此被称为 Kuchai,后来道路便命名为Kuchai Road,最早的古仔聚居地则称Kuchai Lama(旧古仔路)。
一百多年前古仔这一带几乎全都是锡矿区,根据上述说法,当锡矿逐渐停采,土地开始出现两种用途,开发橡胶园或菜园。而其中某一区特别盛产韭菜,便被闽南方言群称作韭菜园,后来英国人、马来人都照著发音写成Kuchai云云。
只是,为何偏偏叫”韭菜”,不叫菠菜、芥兰或生菜?有人说,韭菜最容易辨认;也有人说,韭菜需求极大,是一般华民的日常食物,几乎天天都需要韭菜,因此它属于高需求蔬菜;还有人说,韭菜容易反复收成,韭菜最大特色就是不用重新播种,剪掉以后又长,一年可以收割多次。
既然如此,Kuchai中文地名为何不是”韭菜”而是古仔?原因就在于华民不是意译,而是沿用当地读音。过程应先是闽南话kú-chhài,到马来人写成Kuchai,再到粤客籍华民从马来语再音译成”古仔”,最后形成今天的古仔与旧古仔。换言之,古仔其实已不是植物名称,而是一个地名矣。
然而,我觉得古仔源自韭菜之说似乎有很大问号。很简单,如果吉隆坡的 Kuchai 是华民命名的,那必须解释为什么在一个客家人占压倒性多数的早期矿区,会跨界采用一个闽南语发音来作为地名,这在族群地名学上并不符合逻辑。职是之故,若Kuchai曾大规模种植韭菜,并由华民自己命名的话,那么这个地方的马来文音译,绝对应该是客家话Giu-coi或粤语 Gau-coi。
所以当吉隆坡的粤、客华民在听到官方称这个地方为 Kuchai 时,他们根本没有把这个音和 “韭菜”联系在一起。他们采取了纯粹的粤语字音对译,把 Ku- 译为”古”(gu2),把 -chai 译为”仔”(zai2)。这才诞生了流传至今的中文地名——古仔(粤语Gu-Zai)。至于后来演变成”旧古仔”(Kuchai Lama)和”新古仔”(Kuchai Jaya),那又是后话了。
首先,我们看看早期英殖民学者编撰的马来字典怎么说。1902年W. G. Shellabear的《英马语言词汇表》并无收录 kuchai一字;1920年H. B. Marshall的《文莱马来语词汇表》则称,kuchai是一种”小洋葱”,并在注解里提及:(马来语学者)R. J. Wilkinson将此词翻译为”蔬菜”,并认为其可能源自中文的ko-chhai(韭菜)。在马来半岛,Bawang kuchai 的意思是”洋葱”。至于文莱将其用来表示”小洋葱”的用法,可对比达雅(Dayak)语中的 kuchai,其意思是”一种非常小的鸟”。
至于现代马来语词典,1999年Kamus Perdana修订版对kucai(现代马来语写法)有三个以下解说:其一,韭菜;其二,隔离、孤立;其三,扰乱、干扰。换言之,kuchai的解说虽以韭菜为主,但也有其他意思,包括达雅语中的”小鸟”,及文莱马来语又解说为”小洋葱”。
再看看,除了吉隆坡古仔,霹雳怡保也有一个马来人早期聚居地Kampung Kuchai,当时Paloh(即坝罗,今怡保旧街场一带)曾是甘榜Kuchai的一部分,不过据称当地Kuchai这个名字源自于马来语中”孤立”或”偏僻”之意。此外新加坡也有一个Kampung Kuchai,曾位于芽笼三巷(Geylang Lorong 3),靠近芽笼河的低洼沼泽地带,直到1970年代中后期因城市重建才被拆除,新加坡甘榜Kuchai最震撼的历史事实,在于它最初根本不是华人菜农的村落,而是新加坡原住民Orang Laut(俗称海民或海番)的古老水上聚落。地名 Kuchai 极大概率是早期原住民和马来人,用来形容芽笼河畔湿地里大片衍生的一种野生葱蒜类/水韭类原生植物,并将其作为标记河流方位的坐标。这与华人种韭菜毫无关联!
吉隆坡Kuchai最早出现在地图上,约莫是在1948至1950 年前后。1925至1930 年代地图,能看到Old Klang Road(旧巴生路) 、Seputeh(士布爹)、Pataling(八打灵) ,但偏偏没有Kuchai,莫非Kuchai 当时还是华民社会的俗称,而未进入官方测绘体系?
非也非也,继续查阅新加坡报业资料库,发现1890年前后吉隆坡已有以 Kuchai 命名的锡矿和胶园,这有力反驳了”后来因华民在这里种韭菜才叫古仔”的民间说法。英殖民19世纪末的测绘地图和土地登记中,吉隆坡南部的许多地名直接以当地的自然景观如河流山丘、或主要园坵命名。如此一来说明了,在华民形成大规模密集社区之前,Kuchai就已存在于官方的土地档案里。
1904年英殖民官员H. W. Firmstone的《新加坡与马来半岛的华语地名及街名》即把Kuchai记之古仔,1923年谭俚夫《南洋埠名》也记之古仔,1928年徐雨郊/高梦云《南洋四州府华侨商业交通录》则记之古斋,1939年潘醒农《南洋华侨便览》亦记之古斋。
根据1908年Arnold Wright的《英属马来亚20世纪印象》,当年从吉隆坡沿巴生路(今旧巴生路)出发,古仔园坵(Kuchai Estate)与吉隆坡的距离被记录为约 5 至 7.5 英里( 8 至 12 公里)。好玩是,一百多年过去了,古仔与吉隆坡市中心的相对地理距离仍为8 至 10 公里。
与旧古仔(Kuchai Lama)地理位置最相邻、发展命脉最密不可分的,首推与古仔路衔接的旧巴生路,吉隆坡崇文华小即设在此处,在旧巴生路巴刹隔壁,紧邻旧古仔路交界处,崇文华小创建于1938年,早期校址其实就在旧古仔路的私人地段上,后来才迁至现址。在旧巴生路之外则数沙叻秀(Salak South)了,古仔的东边直接挨著沙叻秀。新街场大道(Besraya)和隆芙大道切过了这两个区域,只要穿过高架桥或走捷径新村路,几分钟即能从古仔开车到沙叻秀新村。
个人觉得有很大可能,与古仔路衔接的旧巴生路(Old Klang Road) 是野生植物茂盛的低洼地,被马来社会或早期开拓者指称为”野生韭菜/类似韭菜的植物丛生之地”。怡保、新加坡和吉隆坡之所以都有 Kuchai,并不是因为三地华人都凑巧跑去大规模种韭菜,而是因为这三处的早期地貌都长有大片的野韭菜、水韭或外形极度相似的某种草本植物。
吉隆坡的旧古仔1890年代甚至更早前,巴生路沿线的沼泽荒地里也存在类似的生态景观,因而被官方和民间标记为 Kuchai。”古仔”这个中文名,其实是华民在听到马来地名 Kuchai 后,以粤语进行的纯音译。至神是,华民先用粤语把马来语 Kuchai 谐音化成了”古仔”,后来新一代的华民淡忘了这段历史,当看到马来名写作 Kuchai,很可能便”自我发明”出了一个韭菜的故事。
马来语中的 Kuchai 确实是早年借用自闽南语的”韭菜”,1970年代崇文华小周边仍有不少木屋区,包括一个以闽南方言群为主的”福建村”。关键在于,一旦kuchai这个词进入了马来语,它就变成了马来语的常用词汇。或许这样说吧,马来人不可能用一个纯华人方言来命名自己的传统甘榜,他们使用的是已经融入马来语的植物名词 Kuc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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