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甘蜜园一处棚屋兼甘蜜加工厂(左方),右为正带著甘蜜叶收成回来的华工。

在吉隆坡国际机场(KLIA)落户之前,雪邦(Sepang)对大多数人而言,或许只是地图上一个面目模糊的角落。如今,即便旅人往来机场川流不息,对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依然知之甚少,尤其雪邦曾作为除柔佛外全马主要的甘蜜与胡椒生产地,曾有半自治的"土王" 即港主(Kangchu,源自闽南话与潮州话),英文称作Lord of the River,马来文则为Tuan Sungai,皆指河港之主。

"港主制度"起源于1840年代的柔佛,当时新加坡甘蜜种植地已达饱和,苏丹提供极低的地税和高度自治权,招揽有实力的华民领袖前来开垦,并将境内的河流分段授权给他们开发,将柔佛从一片荒野变成了全球最大的甘蜜生产基地。港主在河口,即"港脚"(Kangkar)建立大本营,集加工厂、仓库、商业和行政中心于一体。许多现代柔佛城镇最初都是从这些"港脚"演变而来。

甘蜜,英文写作gambier,从马来文gambir演变而来,中文又称钩藤、棕儿茶或槟榔膏。种植三年便有收成,每年可采叶三次,把叶放在锅中熬成黄色的沉淀物体,割成一英吋半的方块,干后即可出售。种甘蜜可兼种胡椒(合称椒蜜),因可利用熬甘蜜的叶渣作为胡椒肥料。甘蜜可用于医药、印染,亦作皮革柔软剂,19 世纪的欧洲工业革命,是皮革鞣制和布料染色的重要原料。

1890年代,柔佛所有河港的甘蜜年产量三万多吨,雪邦地区同期总产量则为近千吨,虽比不上"甘蜜帝国"柔佛,惟在中马已是傲视群雄,而且更是雪兰莪除锡米外的第二经济来源。1884年最早一批20华民来雪邦种椒蜜,他们发现环境艰辛马上又撤离了。接下来,新加坡罗振经及其伙伴逐步租借和收购土地。在雪邦租借了13,500亩,又在森美兰的丹那美拉(Tanah Merah)租借15,516亩,两地合计近三万亩。雇用了2000名华工,在19世纪末荒野开垦中是非常惊人的。

英殖民通过"变异"的柔佛港主制度,让这些大园主更有决心招揽华民前来开垦。1928年生的雪邦父老李祖宝忆述,华民最初称雪邦为"港脚",当时"罗致生"被委任为港主。英国学者James C. Jackson证实了这个说法,"1894年,雪邦和丹那美拉种植园的管理人,也即头家罗振经被封为港主。"雪邦所谓港主,由英殖民政府授权,形式上是大型土地租约,但实际运作中被默认为"港主",这与柔佛的港主由苏丹直接授权不太一样。

地图上港主罗振经的甘蜜园,约莫一半在雪邦,另一半在一河之隔的森美兰丹那美拉。
地图上港主罗振经的甘蜜园,约莫一半在雪邦,另一半在一河之隔的森美兰丹那美拉。

Sepang得名自一种小乔木或灌木,通常高约四到十米,树干上布满了刺。1876年雪兰莪地图,是最早出现雪邦的地图之一,虽然比例并不精准,却已标明英国人习惯拼音的Sappang,实际上Sappan也是雪邦树(中文多称苏木)的学名。根据1900年新加坡《叻报》,雪邦最初也被唤作"雪崩",显然这是Sepang的粤语发音,相信与港主罗振经源自广东新会有关。

李祖宝告知,罗振经的宝号为致和公司,雪邦的港脚遂被唤作"致和港",罗振经的土地隔著一条雪邦河,分布在雪兰莪、森美兰边界,在雪邦这一边的便叫致和老港,在丹那美拉那一边则为致和新港。不过,罗振经女儿罗鸣玉刊登的一份股份声明,提到"雪崩"这一边唤致和正港、致和公司,而芙蓉丹那美拉那一边唤致和东港、致和东公司。此前丹那美拉原属雪兰莪,但1878年被划归给双溪乌绒(Sungei Ujong,今森美兰),以换取加影(Reko)及拉务(Labu)的一部分。

早期华民不少走水路来到雪邦。雪邦本土历史研究者峇拉老师(Cikgu Bala)告知,为了方便致和港生产椒密的运输,罗振经1886年在河畔建造码头,此后致和港轻易招来新加坡、柔佛、马六甲的华民前来种椒蜜。华民1880年代先在雪邦形成一个聚落。约莫1890年代末,雪邦周边尤其沙叻港(Salak)等地,也逐渐形成一些华民小聚落。简单说,最初开垦者以潮州人为主,后来增加了不少海南人、广东人和闽南人。

港主罗振经在雪邦财雄势大,然而也曾引起不少争议,1897年英文《马来邮报》便有此说,1894年移民通行证已废除,但显然在雪邦仍旧执行,"最近一名华民欲乘东方之星离开却被阻止,理由是他并无致和公司的通行证。问题是,致和公司或其他公司有何权利发出通行证?罗振经固然是雪邦的大人物,这些年来他犹如统治雪邦的至高无双之王,比雪兰莪任何一名华人更有权力。"

根据英殖民政府纪录,当年租借大片地种植椒蜜的园主比如罗振经,获准独家经营鸦片、赌博、酒类和当铺的权利。1893年,跨越雪邦河的雪邦桥,最初也是罗振经建造的。1889年罗振经建造一座非常中国风的大宅。罗振经1900年离世后,雪邦产业分给两名儿子,长子罗光辉继承他的港主地位,直至后来港主制度废除为止。1920年45岁的罗光辉亦病逝。1934年次子罗光炎捐出一所占地1.75亩的大宅,献给雪邦子弟兴办南侨学校,这便是今雪邦华小的前身。

雪邦甘蜜园早已云消云散,此为州议员雷健强与雪邦沙叻觉侨华小栽种示范的甘蜜树。
雪邦甘蜜园早已云消云散,此为州议员雷健强与雪邦沙叻觉侨华小栽种示范的甘蜜树。

雪邦坊间流传一个罗振经的神奇传说。话说雪邦开发之初,南来华民水土不服,又得提防老虎出没。一名英国官员梦见山神,受嘱须寻得罗光辉此人,方可平定雪邦的问题。于是,英人张贴告示寻找罗光辉。此时有个华民罗致生,恰好来雪邦找寻生计,此前他在中国生下一儿罗光辉。英国人得知之后,便嘱其把其妻儿接来。果然,罗光辉来了,工人不再生病,老虎也不再出没。英国人欲赐赏土地,让罗光辉在地图上画圈,而他所圈即为雪邦与丹那美拉的三万亩地。

传说固然神奇,实情却非如此。首先,确实有罗光辉其人,但其父却是罗振经。原来,罗致生是新加坡罗兆龄、罗兆贵兄弟创立的宝号。罗氏兄弟来自广东省新会,1841 年在新加坡先创设了罗奇生,经营杂货海味、粮油和红烟等,罗氏家族很快称霸新加坡,后来更垄断南洋各地的粮油杂货行业。罗致生是罗奇生创办以后,扩展业务而另创的联号。

新加坡《百年前称霸中街的七家头》一文,引述广东罗氏老家的乡亲说,"罗氏家族拥有的致和广(应为致和港之误)种植园,北上或南下的火车走一个小时,才能走完致和种植园的路程。"罗家在新加坡发迹后,看中种植业大有可图,便北上雪邦谋求新的发展。身为集团掌舵人,罗兆龄专注罗奇生等在广东、香港、新加坡的业务,很有可能委派其弟罗兆贵前来雪邦管理。

那个年代,华民多有两三个名字。种种迹象显示,罗兆贵另一个名字即是罗致生,所以雪邦父老只知有罗致生而不知有罗兆贵,而罗兆贵来雪邦后可能又改名罗振经。至少,他在雪邦文书上用的是罗振经这个名字。国家档案局有一份罗振经中文名签署的文件足以佐证。

1917年一宗家产诉讼,罗振经被指仅是罗奇生的信托人。根据李祖宝告知,早年确曾流传致和公司真正老板为罗奇生。罗氏兄弟相继去世,商业王朝逐渐败落,罗奇生、罗致生两大宝号甚至被判破产,还有一场400万争产官司纠缠,罗氏家族自此由灿烂归于平淡。

自1903年起,甘蜜价格连年下挫,胡椒又遭虫害重创,雪邦致和园及周边一带逐渐弃种椒蜜,转而改植橡胶。及至1932年,橡胶价格跌入历史低谷,众多小园主又改行养猪,至二战前夕雪邦已成雪兰莪养猪业重镇。然而,1999年 "立百猪灾"突如其来,雪邦养猪业覆灭,部分猪农转型种植火龙果。回望百年变迁,从甘蜜园、橡胶园,到养猪业的兴衰荣枯,雪邦几经风霜起落;而今又凭火龙果另辟生路,为雪邦开拓出一片新天地。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从甘蜜园、橡胶园、养猪业到火龙果园,雪邦几经风霜起落,这是世界最大的火龙果造型。
从甘蜜园、橡胶园、养猪业到火龙果园,雪邦几经风霜起落,这是世界最大的火龙果造型。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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