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代巴生港口的热闹景象,石头、金属、船舶相互撞击时发出了铿锵之声。

雪兰莪巴生(Klang)是一个古老又顽强的地名,而且能从室利佛逝(Srivijaya)、马六甲 、到英殖民时代,一路存活下来,靠的不是政治命名,而是声音命名。巴生最早并不像一个"地名",反而更像一段声音,无论是Clan、Colong、Clam或Callan等,都在模仿同一种回响,石头、金属、船舶在河口相互撞击时发出的铿锵之声。

城镇尚未成形,声音已先被记住。巴生曾是个石码头(Pengkalan Batu),巴生早期的锡矿、河口活动,石块撞击,铁砂、矿石敲击,木船靠岸碰撞码头,河道中石头滚动声,使这个地方本身成为一个发声的地点。地名,不是抽象的,比方 Clan如同金属撞击声、铿锵声,再比方Colong如中空、回音空间,而Clam或Callan则如沉重的锡块互相碰撞声。

换言之,巴生的名字不是被"取"的,而是被"听见"的。早年巴生的各种拼写,看似杂乱,实则同源,因为巴生地名从未"改"过,只是不同语言系统对同一声音的不断记录。人会迁走,政权会消失,但只要环境不变,声音就会一直存在。这就是一个"听出来的地名"巴生。

巴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905年英殖民在巴生建铁道挖出青铜钟,二战时期1944年日侵政府在巴生出土青铜鼓,证明巴生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青铜钟鼓的出土证明,巴生早在公元前二世纪就已融入了覆盖东南亚的贸易网络。青铜钟鼓源自现今越南北部的"东山文化",它们出现在巴生,说明当时巴生河口已是一个活跃的停泊港口。

丰富的锡矿是吸引古代商人前来巴生的核心原因。青铜是铜与锡的合金,巴生本地产锡,为制造或修补大型青铜礼器提供了原料,佐证了"金属文明"与地名的联系,敲击这种巨大的青铜鼓会发出响亮、雄浑且带有金属回响的 Clam或Callan声。这与地名源自"敲击金属回响声"在逻辑上完美契合。青铜钟鼓说明,巴生有超过2000年历史,是深度参与海上国际贸易的古代文明据点。

然而公元前的古老时期,我们无法确切知晓巴生被唤作什么名字,直至1365年满者伯夷帝国(Majapahit)时代的宫廷记述《爪哇史颂》(Nagarakretagama),出现能以罗马拼音还原的巴生名称 Kelang,很可能是历史上首次出现的巴生地名,被指是满者伯夷帝国的一个属国。

1827年比利时制图师Vandermaelen把巴生标记为Collong。
1827年比利时制图师Vandermaelen把巴生标记为Collong。

1405至1433年中国明朝使者郑和七下西洋,他的航海图里有一个地名"吉令港",显而易见这是Kelang的对音,可见当时巴生已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商港。1515年葡萄牙殖民地官员Tomé Pires的Suma Oriental(东方见闻录),是首部欧洲文献提到Clam这个地方,并记述是一个须向马六甲纳贡的锡产地点,说明那时候200人口的巴生已小有规模。

16世纪《马来纪年》Hikayat Melayu提到巴生是马六甲的属地,亦能以罗马拼音还原的巴生名称,包括 Kelang、Kolong与Kalang等拼写。1613年葡萄牙制图师Manuel Godinho de Erédia,将巴生标注为Calao、Calon或直接称为 Calang。原来,他根据葡萄牙人的习惯,把Klang直接转写为Calang与Calon,此外他在地图上清晰标记了巴生河(Rio de Calon)。

1635 年法国制图师Pierre Berthelot的地图中,列出了巴生河 R. de Calan,R. 代表拉丁语或法语中的河流。他大量参考了葡萄牙人在 16 世纪末至 17 世纪初积累的航海指南。虽然葡萄牙人Eredia在其私人手稿中使用 Calang指称,但Berthelot在整理这些资料时,将其转写为更符合法语读写习惯的Calan,换言之Berthelot把Calon又改回Calan了。

1824 年英殖民官员John Anderson 以Colong记述巴生,并指当时巴生人口已达1500之众,他也描述河口的情况,"航道在大多数地段,水深且安全,但水流湍急"。1839年英殖民官员Thomas John Newbold则以英文化规划拼写地名,稳定为殖民行政用途,比如把Calang 或 Calan等规划为Klang,此后英殖民即以Klang统称巴生,这个地名一直沿用至今,不过后来马来文则规范为Kelang。

话说回来,巴生中文地名的演变更为有趣。Klang最初的中文名应该是"吉隆",1973年许云樵先生称,客家矿工因发音不准把Klang讹作吉隆,2017年邱克威亦称"吉隆"本指Klang。1880 年英殖民雪兰莪政府行政中心从巴生迁至吉隆坡,"吉隆"或"吉隆坡"之称乃成为Kuala Lumpur的中文专名。不过笔者认为,粤客家矿工口语亦称Klang为"吉冷",比许云樵先生说的"吉隆"更近音。

吉隆坡外围地区名称,有些仍保留把Klang 称作"吉冷",如文良港的Genting Klang,中文地名便是"云顶吉冷",又如旺沙玛朱的Klang Gate,中文地名则为"吉令结"。两个地名都有Klang,但是同样沿用旧称"吉冷",而非巴生。19世纪的《叻报》中,Klang还被音译为 "咭粦(口字边)",粤语发音与"吉冷"近似。

1880年代巴生的旧码头附近,传统的马来式高脚屋与河中现代化的西方蒸汽船形成鲜明对比。
1880年代巴生的旧码头附近,传统的马来式高脚屋与河中现代化的西方蒸汽船形成鲜明对比。

在中文语境中,"巴生"这个名称并不是直接从马来文 Klang 的音译,而是 华人社群根据另一马来语词 pasang 的发音转写而来。Pasang 在马来语中的基本意思是潮水上涨、涨潮(指海水或河水随潮汐而涨),这在早期以航运、潮汐密切相关的巴生河口及巴生港地区非常重要。因为潮水涨落直接影响船只停靠与货物运输,被当地华人以口语方式称为 Pasang,进而音译为"巴双"。

在无现代港口设施的时代,涨潮时水位升高才便于船只进出,因而"涨潮"这一现象对于贸易与航运者尤为重要。华民可能更常听到马来人谈及 pasang 这一词与潮水相关活动,逐渐把它作为该地的一种识别称呼,职是之故,形成了巴生旧称"巴双"的由来。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中文报章、会馆记录、商号招牌,多由福建籍书写者或口述转写,写的是"我怎么念,就怎么写"。

"巴双"是闽南话将口语读作Pa-sann,再以近音汉字"双"记录之结果,且与马来语pasang对音。吉隆坡永春会馆文史馆便强调:巴生早期被称作巴双,是"巴生"二字闽南语的发音。从语音演变的规律来看,"巴双"确实更符合福建闽南语的音译特征。然而,1930年代前后,巴双又逐渐演变成巴生,估计是"双"的繁体字笔划太繁之故。

本来,"生"在闽南话的文读音是seng,如学生(hak-seng)、先生(sian-seng),可闽南话的白读音又念sann,如生孩子(sann-kián)、生病(sann-pēnn),而地名与口语使用时,常取 sann 音。当巴生进入闽南话口语系统时,不采用字面文读的Pa-seng,在日常口语里转为意义音读的Pa-sann。这正是闽南语典型的文白异读现象。至关键,巴生与巴双闽南话发音皆近似Pa-sann。

根据巴双福建会馆115周年纪念特刊,1826年大批福建人迁入巴生经商和务农,19世纪初的巴生华民人口已达一万人,福建人的身影早期烙印在咖啡、黄梨、橡胶与油棕等种植业,还有火锯业、运输业等,福建先辈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太平茶饭,从此扎根巴生,如今巴生已是全马著名的闽南方言群聚居地,肉骨茶更是巴生福建人远近驰名的美食。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早年“巴双”华侨树胶公会祝贺永春会馆落成赠予的牌匾。
早年“巴双”华侨树胶公会祝贺永春会馆落成赠予的牌匾。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热门新闻

阅读全文

【新加坡大选】行动党蝉联执政 工人党政治版图扩大

阅读全文

烧烤摊违反行管令 老板顾客全被对付

阅读全文
档案照

哈萨克爆发不明肺炎 致死率远高于新冠病毒

阅读全文

CNN记者讲述北京防疫 女主播惊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