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永乐十一年(1413年),海舶,即大型的远洋海船泊于满剌加(马六甲古称)。马欢随郑和舰队登岸,见海口潮平,番舶如织,胡椒与苏木堆积如山。王宫在高坡之上,木构重檐;市井在河畔之侧,夷汉杂处,商贾摩肩。
马欢为通事(翻译官,精通阿拉伯语、波斯语等),是随郑和下西洋的重要随行人员之一,也是著名的航海见闻记录者。马欢白日往来王府,夜归寓所,笔不停书。一日午后,市集中忽起骚动。鱼贩掷秤而退,孩童奔散。马欢循声望去,只见一壮汉立于摊前,身形魁梧,目光沈沈。卖盐者低声对他说:"莫直视其眼。"
那人转身而去,步履无声,竟似踏风。夜里,城外山林传来低低兽吼。次日,马欢问王府译官。译官笑曰:"番地多虎。人畏虎,故虎入人心。久之,便言虎能为人。"马欢未置可否,只在纸上添下一笔。他是见多番国风俗之人,知异域之谈,半为真兽,半为人心。
后来他在《瀛涯胜览》中留下了一段非常奇幻的记载,有老虎化身为人在市集出没!原文如下:"其国之山产黑虎。有一种虎,能变人为入市,混人而行。 识者捉而杀之。又有虎变人入人家,取其人食之。若人觉而捉之,其虎被擒,则化为虎皮、虎骨也。人极畏之。"
换成现代中文大意为:满剌加国的山中出产黑色的老虎。其中有一种奇特的猛虎,能够幻化成人的模样进入集市,混杂在人群中行走。 见多识广的人如果能识破它,就会将其捉住杀死。还有一种老虎,会变幻成人形潜入百姓家中,捉走屋里的人吃掉。如果人们警觉并合力将其捉住,这只老虎一旦被擒获,就会(褪去人的伪装)变回原本的虎皮和虎骨。人们极其畏惧它们。
虎为人?人亦为虎?山海之间,界线从来不清。而这,正是满剌加最早的一抹虎影。若说猛兽入城,不过是热带雨林逼近港市的自然景象,可"虎化为人",却分明踏进了传说的边界。然而马欢亦明白,满剌加非中土。山林逼城,虎踪未远。虎若偶入市井,混迹人群,未必是妖术,不过是人兽交界之地的常态。于是,一句"入市混人而行",既是传说,也可能是写实。
一百年后,1613 年葡萄牙著名制图师Godinho de Eredia也曾记述,马六甲首任主教Dom Georges de Santa Lucia公开宣称,那些夜间杀害妇孺的虎,其实是来自内陆森林、能由人化虎的异端,主教在大教堂举行隆重弥撒与圣母升天节游行,将"虎人"革除教籍。自此,虎患绝迹。
数百年后,John M. Mills在1970年重提马欢的记述,指出明人笔记中已有"城中有虎能变人形,入市与众往来"的记载。Mills最伟大的学术成就就是出版了马欢《瀛涯胜览》的完整英译本,并增加了极其详尽的导言、地图和考证注释。Mills不但将马欢的《瀛涯胜览》介绍给了全球学术界,也将虎人的传说从明代港口缠到殖民时代的档案柜。
在马来文化中,关于虎人(Harimau Jadian,中文也称虎精、虎鬼或虎妖)的传说广为流传,体现了人们对自然界力量的敬畏和对未知的探索。虎人是指那些据说能够变身为老虎的人类,这种变身通常通过遗传、黑魔法或特定的仪式实现。 在传说中,这些虎人被认为具有超自然的能力。
19世纪英殖民官员对虎人(The Were-Tiger)的传奇非常著迷。试想想,当老虎不仅是野兽,还是"会变人的存在"时,这种危险与神秘更强化了欧洲人的征服欲与文学浪漫。1895年英殖民马来联邦首任总督瑞天咸(Frank Swettenham)便曾提到,人们相信苏门答腊一个名为克林芝(Kerinci)的小邦居民,拥有随意化身为老虎的能力,并以这种伪装向他们想要伤害的人报复。据说,夜晚克林芝男子会悄悄溜出家门,化身为老虎,四处寻找家禽、牲畜,甚至人类来吞食。
曾任海峡殖民地总督的Hugh Clifford,1897年也提及虎人的详细记述。他不仅记录了传说,还描述了村民如何辨别虎人,如传闻中虎人化为人形时人中处没有凹槽!根据Clifford,虎人缺乏人中,他们上唇正中、鼻子下方的部位是完全平滑的,没有正常人类那条垂直的沟槽(即人中)。
至于辨认虎人的方式,在Clifford的故事中,当地人会通过借故近距离观察对方的脸部,或者趁对方睡觉时翻看其面部特征来确认其身份。其他辨认虎人的法子还有注意其脚后跟,因为虎人的脚后跟不会著地云云。此外如果怀疑某人是虎人,可以观察他的呕吐物,相信里面会含有还没消化的兽毛。
Clifford还记载了另一则故事,在霹雳江沙的沙容(Sayong),有一位名男子是克林芝人。据说他被村民发现在老虎陷阱中赤身裸体地被捕。传闻称,他曾化身为老虎四处袭扰,并杀死多头水牛。最终,他以赔偿那些据称被他杀害的水牛为代价,才换得自由。另一次,有几名克林芝男子到一户马来人家中借宿。当夜家禽失踪,现场还留下明显的老虎来过的痕迹。然而第二天,其中一名访客突然生病,不久竟吐出鸡毛!
至匪夷所思,Clifford记述一名少女,震惊发现自己竟嫁给了一名虎人。一天清晨破晓时分,这位不幸的新娘醒来,看到丈夫正沿楼梯爬上屋子,他有著人的头颅,却是老虎的身体。惊恐万分的她目睹那虎身渐渐转化为人身,变化的过程最终以尾巴消失而结束。少女自然仓皇出逃,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回到丈夫身边。数周后,村长循著一只老虎的足迹,那老虎曾被他开枪击中,前腿受伤跛行。又过了很久,有人带来消息,说少女丈夫已在另一处定居。据说他曾遭遇某种意外,右腿扭曲变形,走路一瘸一拐,仿佛骨头曾被枪伤击碎一般。
英殖民官员,也是人类学家、民俗学家的W.W. Skeat,1900年对虎人进行了系统性的学术记录,尤以"虎人村庄"(Kandang)的传说至惊人,他描述了一种奇特的信仰,即在半岛某些偏远地区存在专门的"虎人围栏"或村庄,这些虎人在白天以人类身份活动,夜晚则回到围栏中变回老虎。
书中同样提到,当时马来半岛的居民普遍相信,来自苏门答腊的克林芝人拥有化身为虎的超能力。Skeat记录了这种"偏见",即当地人认为这些外来者在夜间会脱去人形,化作猛兽袭击家畜。他也记录了民间辨认虎人的特征,如虎人在化为人形时人中是平坦的,没有正常人的纵向凹槽。
马来群岛的虎人,与欧洲传说中的狼人(Werewolf),在结构与心理层面上,呈现出耐人寻味的相似性。为何会出现相似传说?兴许,这是人类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投射。欧洲有狼,马来群岛有虎,最可怕的动物,往往成为"人类黑暗面"的象征。
虎行山林,人行市井。若虎可为人,人又何尝不是披著人皮的兽?满剌加的市集,苏门答腊的雾林,虎人传奇,说不尽,也未必说得清。但只要夜风一动,林叶作响,人心深处,总还留著一只未曾驯服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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