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东汉·无名氏《乐府诗集·悲歌》
1947年,18岁的外婆在她的家乡中国,告别亲人,孤身一人,乘船渡海,来到当时的婆罗洲岛——也就是今天我们称为“东马”的那片土地。
当时,外婆身上特地带著一个不大而简单的民间信仰神龛。
72年后,我坐在吉隆坡的一所高校里——听一位大学讲师,同时也是研究马来西亚华人的学者,谈论那个“下南洋”的年代。
他在讲座中提及,那个年代,很多从中国“下南洋”的华人先贤,身上会带著来自他们家乡的神龛。因为时局动乱、信息不通畅,他们远渡千里,身上带著神龛,神灵可以保护他们。
——那个年代,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因此只能把安心和安全感寄托于神灵。
外婆到了这个婆罗洲岛后,直至30岁病逝,都再没机会回去她的中国家乡。在那个年代,不少人转身上船后,就是一生。
“远望可以当归”,那些年,外婆常常祭拜来自家乡的神灵时,内心是否有对家乡浓浓的思念?
——
14岁时,我在外婆的这个从城市的这一端到城市的另一端都是海的“远方”城市,读台湾作家林海音的小说《城南旧事》。书里有一首诗歌《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蓝色的大海上,
扬著白色的帆。
金红的太阳,
从海上升起来,
照到海面照到船头。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当年14岁还在中国家乡生活的外婆,是否像14岁的我一样,“生活在别处”,心中对大海有一份憧憬和向往?心中有一个自己的金红的太阳?
几年后,18岁的外婆远渡重洋,来到大海的这一边——她的“远方”时,是否像19岁的我,飞去大海的另一边——我的“远方”时,心中充满欣喜、期待和忐忑?
很多年以后,我从自己的“远方”,回到这个外婆的“远方”,想她在另一个“远方”,过得好不好。
在这个外婆的“远方”,我读中国大陆作家萧红的小说《呼兰河传》,并在台湾作家余光中的散文集里,看他写下“杏花。春雨。江南。”
——外婆和他们是同时代的人,都一样是从自己的家乡去了“远方”。他们的乡愁和情怀,应该会比较类似吧?
还有我那位在清朝年间出生的外曾祖母,自年轻时来婆罗洲岛后,直到98岁去世,都一直穿著她习惯穿的民国服装,手腕总是戴著一个民国式手镯,背后是否蕴藏著她对一生再也不曾回去的家乡的绵绵思念?
——
外婆的这个“远方”城市,蛮小,是婆罗洲岛上东马多个小城市里的其中一个。
东马的城市,森林都比较多,海也多。偶尔我会想,万一有战争,多一些森林,多一些海,是不是比较方便躲藏和逃跑?
城市里有不少华人乡会、宗亲会会馆。其中,有不少会馆是外婆那个年代,很多华人先贤来到这个城市时成立的。主要是为了方便来自中国家乡的乡亲们和宗亲们,来到这个“远方”时,大家能互相照应、互相帮忙。
后来,城里有很多年轻人都从先贤们的这个“远方”,飞去他们自己的“远方”——西马或国外。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唐代·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远方”。
而外婆的“远方”,成了我的“起点”。
这个小城市,它落后吗?
——不。
它不落后。
它是外婆和先贤们用了比我们年轻一辈更多的勇气和坚毅,才抵达的“远方”。这个“远方”,有他们的理想、希望、奋斗和幸福,也是他们年轻时,心中的那一片山河。
因此,我敬畏这个小城市,我也只能敬畏。
因为我知道,我能站在这里,是有人一生,再也没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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