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三位欧洲人记述了马来半岛“半人半兽”的共同点:前臂如刀一样锋利。(示意图)

夜雨将停未停,丛林的湿气仍在升腾。河谷尽处堆著倒下的亚答树,黑暗之中,只有沿河石地裸露出一线苍白。英殖民行政官Anderson在前,灯笼的黄光悠悠摇晃;随行的是军官与测绘员,还有抄写员。此处据说有”半人半兽”的生物出没,或曰 Orang-Utan,或曰狂野部族,或曰全身覆毛的Tuah Benua(字面意思土地之人或原住民)。

Anderson抬头示意大家蹲低。前方林隙忽有一抹像火星的亮。正确说,不是火。是眼反光。那反光先是一点,后成一对。随后,藤条轻震、枯叶翻动,暗影竟直立。它比常人高半个头,肩阔,颈短,肌肉无声地堆叠在胸臂。腹部近乎平滑,却在腰际以下拖出一段难以界定的曲形,像是尾巴,又像是额外的肢。

它直盯著他们,像在分辨他们是猎物,还是威胁。枪手呼吸开始发颤。Anderson几乎想翻身就跑。他记起前人笔记里一句最荒诞的描述:”如果它不想被看见,世界就看不见它。”那一瞬,灯火被风压低,火舌缩成针尖。

Anderson几乎是在本能里低吼”退!退!”。可他的命令还来不及传出第二个字,那黑影向前一滑,不是奔,是无声掠过。像一条巨大的、带著人形骨骼的蜈蚣,腰身在空气中轻轻折叠。军官抢先射击,火光炸亮那瞬间,皮毛灼得一小片,焦味极淡。

那野人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似笑似怒的气声,接著整个身形仿佛被夜色吸回去。它不逃,不冲,只融入黑暗。而黑暗里,没有脚步声。只有河流重新发出沈静的水响。第二日,Anderson再三重读前人的旧记述。他忽然发现,他们遇见的”半人半兽”生物,像是某种未被书写的学问:它们从不被抓、从不被证实、从不留下尸体。

那是1820年代200年前的旧事了,上文虽有少许加工与设想,却是1824年Anderson经典著作《马来半岛政治和商业考量》的重要附录,他提及有一种野性部落,他们手臂下段没有骨头,而是有一块锋利的铁片,既可作手臂使用,又可用来砍柴!

昔日挖到“猿骨铁”,遂生出野人前臂有如利刀的想象?
昔日挖到“猿骨铁”,遂生出野人前臂有如利刀的想象?

Anderson根据马来传说称,在内陆的 Burnam(今Ulu Bernam),位于霹雳与雪兰莪之间的边界地带,有一群被称为 Tuah Benua 的野人。据说他们在吉打被称为 Mawas。他们被描述为外貌酷似 Mawa,即长臂猿或长臂大猩猩。” 1951年英殖民行政官兼历史学者W. Linehan提到,在 Bernam 河一带的地区,大约一百年后,人们发现了常常埋有 Mawas 骨头的石板墓。

确实,昔日开矿年代,时不时有人挖掘到”猿骨铁”,也即考古学称谓的Tulang Mawas(猿骨),或民间传说称谓的 Besi Mawas(猿铁)。然而,从科学上来说,”猿骨铁”并非单一物种的遗骸,而是马来半岛红土矿层中,铁质沉积与古生物残留交叠而生的异物。它介于矿物与骨骼之间,也因此游走在科学记录与山林传说的灰色地带。

何以称作”猿骨铁”?原来,这个名字来源于其外形,由于长得像长臂猿或大猩猩的长骨而得名,实则为铁器时代遗址中发现的特定形状铁器,而那些像骨头一样的铁块,就是一个完整的古代砍伐工具。通过化学成分分析,证实它们是由生铁锻造而成的,与生物骨骼的钙质结构完全不同。换言之,以前的人挖到”猿骨铁”,遂生出野人前臂有如利刀的想象?

这种史前铁器时代的产物,很容易被误认成”骨化铁”。早年,当锡矿仍属手工开采时期,”猿骨铁”偶尔会被挖到,多数被私下收藏,或直接丢弃,或卖给洋人。相信灵异的人,认为这种不腐不散,留在地脉中的”猿骨铁”,能有护身、镇邪的功能,据说有些人会高价收藏云云。

在向马来人调查的过程中,Anderson并未发现Orang Benua这个称呼,被特指用于马来半岛上的任何一个特定族群,”半岛上被认为是原始部族的民族,一般被称作 Sakei 或 Orang Bukit(山人)、Orang Laut(海人)及 Semang(塞芒人,最早原住民)。”这一种族的人,其外貌和习惯似乎与莱佛士(Stamford Raffle)描述在马六甲发现一个称为Jokong的60人部落相符。

1839年英殖民军官T.J. Newbold也记述,马来人中流传著许多无稽之谈,说在森林和山区存在著恶毒的部族,半人半猴,拥有超自然力量;例如,爪哇的Pikats人,据说居住在山顶,并与长臂猿(Siamangs)通婚;还有Pangans人和吃人的Bennangs人,他们像野兽一样与近亲属同居;恶毒的Mawa会模仿人类的笑声,长著铁臂,身体覆盖著粗毛;以及奸诈的Biliong人,它们看管著老虎,在雨夜会造访人类的住所,以借火为借口,用其巨大的爪子抓住人并将其撕成碎片。

这支“猿骨铁”,确实像极了骨头,不过连接骨头的不像利刀反似“斧头”。
这支“猿骨铁”,确实像极了骨头,不过连接骨头的不像利刀反似“斧头”。

1912年法国海军军官Henry Baudesson亦记述, “在马来半岛的原始部族以及印支半岛(Indo-China)的 Moi 部族中,大量共同传说的存在,进一步强化了Moi 部族与马来群岛原始部族之间生理上的相似性。他们所有的民间传说都提到,存在一种长著猴子般尾巴的人类,更奇特的是,他们的前臂像剃刀一样锋利,用来砍断途中阻碍去路的藤蔓。”

Baudesson并称,相当奇怪的是,婆罗洲有一个叫姆律(Murut)的部族,他们习惯穿著长尾猴的皮毛,从远处看,那条尾巴更像是穿着者身体的一部分,而非衣物上的附件。他还指出,在森林中游荡的部族有携带木刀的习惯,这或许也是造成将武器与挥动武器的手臂混淆的错觉。

Anderson与Newbold,还有Baudesson这三人记述的这种野性人之共同点,其一:半人半兽或半人半猴,既有类似人的形态与智慧,又兼具野兽的力量与毛发;他们往往居住在森林或山地,介于”人”与”兽”的边界;其二:前臂像刀一样锋利,一种带有奇幻或恐惧色彩的”自然武器化”身体特征,代表原始力量的象征。

是否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对的,还记得20世纪末的好莱坞大片,如1987年的RoboCop(半人铁警)与Predator(铁血战士)、1991年的Terminator 2(魔鬼终结者2),及1999年The Matrix(黑客帝国)?我不觉怀想,电影中的”半人半铁”,灵感是否与马来传说中的半人半兽有关?

如果把这些19世纪的马来半人半兽叙述放进更长时段的文化脉络,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延续性:”半人半兽,身体局部被强化为武器”的意象,从殖民地民族志,一直到20世纪末的科幻cyborg(半人半铁,即半人类半机械的混合生命体)叙事,都在不断被改写与再造。

他们同样处于”人与非人”的边界,既是社会的守卫或威胁者,也是对人类本质的试探。”前臂化为武器”,从《魔鬼终结者2》中液态金属手臂的变形刀刃,到《铁血战士》的利爪与盔甲系统,都可视为一种科技化、未来版的”原始武器化身体”。

说完了,这或是早期殖民者面对陌生自然的心理投射。到了现代,科技成为新的”自然”,于是”半人半铁”的角色成了我们重新投射恐惧与欲望的媒介。简单来说,19世纪的半人半兽野人神话 ,说的是 “人被自然改造”; 20世纪末的半人半铁科幻英雄,则说的是 “人被科技改造”。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20世纪末的科幻cyborg电影,半人半铁灵感是否源自马来传说中的半人半兽?
20世纪末的科幻cyborg电影,半人半铁灵感是否源自马来传说中的半人半兽?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热门新闻

阅读全文

【新加坡大选】行动党蝉联执政 工人党政治版图扩大

阅读全文

烧烤摊违反行管令 老板顾客全被对付

阅读全文
档案照

哈萨克爆发不明肺炎 致死率远高于新冠病毒

阅读全文

CNN记者讲述北京防疫 女主播惊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