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静得诡异,阳光在水波上闪烁,沙巴上方的菲律宾群岛珊瑚礁下,潜水员Etem跟随老潜水员搜集海螺。可是,连续三次潜水,Etem都未出现。老潜水员的心骤然提起,眼神在蓝色水幕中扫寻,水下的寂静令恐惧更为沉重,每一条游过的鱼,每一片摇曳的海藻,都似乎在提醒他们,危险就在身边。他们齐心潜入深海,每一次划动都带起砂砾与泡沫,心跳像鼓声般震耳。
第四次下潜时,海底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冷气:Etem伏在珊瑚岩缝间,专注搜集海螺,完全没有意识到身旁的威胁。一颗巨大砗磲静静张开,其巨壳半掩在岩石里,宛如张牙的陷阱。Etem的手滑入壳缝,贝壳突然紧闭,发出闷响,像熊钳般无情夹住其手臂。海底一瞬间的寂静,被惊呼与恐惧淹没。 所谓砗磲(发音车巨),是大型海洋双壳贝类,有人亦称之巨蚶(giant clam),实则砗磲并非蚶,不过幼体砗磲在外形上看似同类。
潜水员同伴心中炸开一片火花般的惊恐,他们用绳索费力将砗磲和倒下的Etem拖回小舟。那颗砗磲静静躺在船舱里,仿佛守护著自己深藏的秘密。这颗砗磲里,竟藏著一颗巨大的珍珠"安拉之珠",当时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珍珠。老潜水员后来将这件事讲给美国考古学家Wilburn Dowell Cobb听,他将其记录在1939年的Natural History科学杂志。
尽管"食人蚶"听来更像航海传说,美国海军却并未掉以轻心。面对这些一再出现的报告,美军不仅认真研判,甚至专门为潜水员或蛙人编制指南,教导如何避免沦为 "肉珍珠"(meat pearl)。美国佛罗里达大学驻校记者Cynthia Barnett在她的书中写道,这种传说竟然根深蒂固到令人惊讶,尤其几十年之后,美国海军的潜水手册里,仍然保留著应对"巨型砗磲"的脱困指引。一旦蛙人不幸被那对如虎钳般紧闭的贝壳夹住,标准做法只有一个:将刀插入壳瓣之间,果断切断砗磲的闭壳肌,才能挣脱而出。
人吃蚶正常,巨蚶吃人就非比寻常了。菲律宾群岛海域,有一部分与马来西亚沙巴海域相连,尤其是老潜水员口中讳莫如深的深水礁盘,流传著一种说法:别把手伸进你以为只是两块石头的地方。那不是石头,是砗磲或巨蚶。
1930年前后,收录世界各地离奇故事的美国畅销书Ripley's Believe It or Not,记述了马来西亚食人蚶(Man-eating clam)的一则短文:"马来西亚的巨蚶,壳宽达四英尺、重约五百磅,任何粗心走进它们张开双壳之间的人,几乎必死无疑。我在当地时,听过许多传闻,说有一些原住民因此丧命。"
文中也称,这种"巨蚶"的海底生物,它静静躺在珊瑚间,像一张敞开的门。门后,没有神,只有闭合肌。老一辈潜水人说,早年有人就是这样没回来的,脚踩进张开的壳缘,或手探进壳内拾贝,一瞬之间,壳合如雷,海水翻涌,却再没有人浮上来。
究其实,文中所谓的clam不是中文的蚶,应该是砗磲才对。南洋华人喜欢吃蛳蚶(俗称血蚶),即粤语中的si-ham,是本地美食体验的一部分,常见吃法:烫血蚶、辣炒血蚶、参峇血蚶等。蛳蚶(蛳发音狮),传统中文正名,血蚶或血蛤,则为民间俗称或市井叫法,因体内含血红蛋白,未熟会流红色液体,这道美味在马新华民社会尤其普遍。
为什么大家更常说血蚶或血蛤而非蛳蚶?原因很现实,也很南洋:其一形象直观,"血"这个特征太明显,比"蛳"这种生僻字好记;其二方言与市场传播,粤语、闽南话、潮州话里直接按外观命名,久而久之固定下来;其三,殖民时期与地方志影响,英文多用 blood cockle,华文翻译自然走向"血蚶"。
除了沙巴海域,在登嘉楼热浪岛(Pulau Redang)较深的水域,珊瑚繁盛,杯状珊瑚、软珊瑚、被囊动物与海绵交错生长,砗磲就嵌在其中。这里是砗磲的经典原生栖息地,当地潜水教练会指给游客看,却从不让人靠近,只淡淡一句:这里常见巨蚶。
但在沙巴,砗磲却是另一种身份。对巴瑶族来说,它是海的馈赠,是可以入口的美味。成熟的砗磲,大小不过婴儿手掌,肉质鲜嫩,可晒干、可入菜,是游客爱买的海产伴手礼。贝壳则被打磨成装饰,静静摆在陆地上,仿佛与"食人"二字毫无关系。
同一种生物,在不同人眼中,竟有如此两张面孔。后来,这种"食人蚶"的故事,甚至漂洋过海,出现在欧洲。巴黎圣叙尔比斯教堂里,至今还摆著一对巨型蚶壳,被当作圣水盆使用。那壳横跨近五英尺,仅壳重就达550磅。有人私下说,若它生前还活著,重量怕接近700磅,这样一只东西,若在海底合壳,谁能挣脱?
至少从 1990 年代起,马来西亚就开始将砗磲纳入渔业保护管理,到了 2008 年《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法》实施后,砗磲在联邦法律层面明确成为受保护物种,禁止随意捕捞和商业利用。记得多年以前,我们一行到热浪岛附近岛屿,当地人展示一只刚捕获的砗磲。原来,砗磲是附著在礁石上的,通常需要费力撬、掰出来。南洋华民口语里,很少直接唤之砗磲,而是常把能吃的双壳贝称作大蛤、石蛤等。据知,1990年代以前,砗磲仍常被热浪岛一带当地人采食。
话说这只砗磲,宽至少有30釐米。单是壳就重得惊人,至少10公斤以上。据当地朋友称,这只砗磲属幼体,在热浪岛海域,砗磲通常可长到约 20至40 釐米大小,重量最多也接近数十公斤级。真正超过 100釐米、百公斤级的大砗磲在该水域如今极为罕见。
那一刻,这只砗磲更像一块海里长出来的石头,而不是食物。我们没有吃它的肉,因为砗磲的肉其实不好吃,又腥又粗,嚼感且差,真正被留下、被吃的,反而是那一整块厚实的闭壳肌,即上面提及美国海军手册里,提醒海军万一遇见"食人蚶",必须将刀插入壳瓣之间,果断切断砗磲的闭壳肌。简单说,闭壳肌是让两片贝壳瞬间合拢,也是传说中能"夹人"的那块肌肉。
若是还不明白闭壳肌,说白了即是我们平时吃的"带子"。砗磲带子最好吃,也是行内人的吃法。当地朋友把那只砗磲掰开,把一团带腥味的砗磲肉丢弃,仅仅取走闭壳肌或所谓"带子",切成一片片平时所见之"带子"模样,再沾上芥辣生吃,那是怎一个"鲜"字了得!
究其实,砗磲或所谓巨蚶都不吃人,海里根本没有蚶精或蚶妖。砗磲与虫黄藻共生,靠光与浮游生物维生。它闭壳,只是本能自卫,而非猎杀。真正危险的,或许从来不是它。而是人类对"巨大"的恐惧,和对海洋的误解。如今,砗磲因过度捕捞与栖息地破坏而濒危。当"食人"的传说仍在流传,而真正被吃掉的,却是砗磲的生存空间。海底依旧张著壳。只是这一次,等不到猎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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