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为很熟的地名,其实从来不简单,比方不是很多人知道,霹雳金宝(Kampar) 这个名字,本来就不只属于霹雳。早在19世纪末代,由于霹雳近打谷锡藏丰富,吸引苏门答腊人踊跃前来。涌至金宝地区的苏门答腊人,多源自廖内区域的Kampar,那时候新聚落仍未定名,他们便沿用原乡地名,作为身份与记忆的延续,从此Kampar之名也移植到了霹雳。
重名并非巧合。只是反映了马六甲海峡两岸长期的人员流动与文化记忆。Kampar 是廖内省(Riau)一个县,在苏门答腊岛中部,靠近省府北干巴鲁(Pekanbaru)。他们属廖内马来人,而非米南加保人(Minangkabau)。
本地印裔民间学者S. Durai有此一说,在爪哇与苏门答腊口语中,Kampar与斧头有关。然而,个人觉得此说缺乏语言学的依据。在马来文与印尼文,斧头都是写成kapak,一些地方方言可能发音有异,因之误解Kampar即为斧头,只能说属于近音附会的民间说法。
Kampar地名来由,英殖民文献与档案说法又不一样。1880年代,时任近打县长 J.B.M.Leech 记述了这一发展进程:当听闻在Mambang Diawan(云中仙子之意)、由吉隆坡通往打巴(Tapah)的新道路旁,发现了一处极为富饶的锡矿田,Leech 前往现场查看并决定规划一个新镇,然而他面对原始地名Mambang Diawan的困扰。
原来,Leech认为这个地名,对于一个以华人矿工为主的新镇来说太冗长了,不便于行政管理和公文称呼。于是 Leech 决定根据流经该地的一条小溪(Kampar River)将新镇命名 Kampar,1884年正式生效。直至1950年紧急状态时期组建新村,重拾几被遗忘的Mambang Diawan(万邦刁湾)地名,作为距离金宝五公里的的新村村名,也即后来华民口中的桂花村。
早期英殖民档案里,金宝还有一个名字是 Campar。第一次看到这个拼写时,往往会以为那是另一个地方,或是误植。事实上,Campar 与 Kampar 指的正是同一片土地,只是处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书写系统之下。Campar,先是”河名”,不是”城名”。19 世纪英国人进入霹雳内陆,并不是为了建城,而是为了锡。他们最早标注的,是金宝河及其流域的矿区。
金宝作为中文地名,比马来文或英文地名好玩多了。首先,金宝被指在开埠之际便唤作”禁浦”。听似粤语对Kampar的音译,发音为gam bou。若依字面解释,”禁浦”即为禁地。让人感到莫名恐惧。事实也是,父老都说当时环境恶劣,愿意来”禁浦”卖命的华工不多,不少华工采矿出事命丧”禁浦”。对此个人不以为然,华民以粤籍为主的金宝,怎会以粤语”禁浦”作为Kampar的音译?
20世纪初,中文媒体反而常用另一个地名”甘巴”,这个地名明显亦为粤语音译gam baa。1890年,海峡蒸汽船公司成立,运营沿马来半岛西海岸及东南亚区域的客货运输。1905年起有一艘货船以金宝为名,中文报惯把这艘货船S.S. Kampar称作”甘巴”。此外,欧洲人采锡公司如Kampar Malaya Tin Dredging也常被译成”甘巴”采锡公司。
实则更早之前,郑和航海图里已标记 “甘巴港”,但不是霹雳的金宝,而是苏门答腊中部的 Kampar(今印尼廖内省)河口港区。此外郑和航海图还有”甘巴门”,是指苏门答腊Kampar 河出海口的河门水道,换成在马来半岛经常被称为kuala(河口)。可见,”甘巴”这个名称源自郑和航海图。
1956年,金宝火车站中文牌名改成”坎巴”引起小风波,报载旅人多不识何谓”坎巴”,导致不少华民搭客错过金宝站没有下车,金宝市民遂向中文报反映,希望金宝各民族委员会及近打地摩市政局,代请当局改正云云。”坎巴”,看似Kampar的客家话发音kam ba,粤语则为ham baa,亦是Kampar的近音。
然不论禁浦、甘巴或坎巴,即使曾作为Kampar的中文地名,都改变不了”金宝”这个中文地名之地位。个人相信,从1880年代开埠起,Kampar这个地方即被唤作金宝,而金宝粤语发音为gam bou,金宝金宝,寓意”金银财宝”或”有金又有宝”。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里的矿工多为粤籍与客籍,他们一听”金宝”就喜欢这个好意头的地名。
历史悠久的金宝古庙,有一块刻有”金宝古庙”的石匾上,记述重修年份为清末光绪三十年(1904 年),可见金宝之名由来已久。此外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香港《东方杂志》第六期有一则医药广告,标题为”此乃金宝林君六经偕其德配子女之小照也”,以金宝矿场老板及华侨领袖林六经及夫人的治疗经历为卖点。由此可见,20世纪初甚至更早之前,金宝中文地名即深得人心。
话虽如此,在金宝拍板成正统地名之前,”金保”也曾在中文报通行一个时候,务边文物馆收藏的旧巴士公司告示牌即把金宝写成金保。此外,1935年中文《马来半岛地势图》、1939年《南洋年鉴》马来亚简图,同样把金宝标记为金保。
开埠之前,金宝是个荒山野岭。1875年英殖民霹雳参政司J.W.W. Birch,曾留下对金宝的记述:”他们告诉我,金宝是个畜养大象的地方,再从这里把大象带到美罗(Bidor)、务边(Gopeng)与仕林河(Slim River)等地。” 10年后的1875年,金宝发现大批锡矿,让这个近打谷最落后的地方,一跃而成最繁荣的城镇之一。
Leech 在 1891 年的年度报告,则描述金宝在短短几年内,”从最落后的地方变成了最繁荣的矿区之一”,从几间简陋的小棚屋迅速扩张成了拥有 134 间店铺、街道整齐的兴旺城镇。又10年后,到了1899年,怡保至安顺(Teluk Intan)的铁道通车,而金宝便是一个中途站。
可见,金宝起飞迅速,短短时间已成霹雳重镇。20世纪之初,金宝是霹雳第四大城镇,仅仅排在太平、怡保与安顺之后。人口当然以华工居多,还有前来开矿、搞种植的欧洲人,甚至也有一些犹太人、日本人。1901年金宝人口约 5,067人,1911年人口增至 15,564人。
1928年黄强《马来鸿雪录》描述的金宝见闻可见一斑,”余辈在集兰居午饭时,见到对门妓馆十馀所,粉白黛绿,迎送甚忙。”根据黄强,锡米价涨,商业大为活动,一般工商挥金买笑,浪掷缠头(消费),每入黄昏,山间矿工成群结队而来,以谋排遣。金宝铺户仅数百,而妓馆已有二十馀所,亦有籍隶东西洋者。东洋,自是指日本籍妓女;西洋,则为具有白人血统的风月女子。
没有锡米,就没有金宝,金宝是因锡米而繁荣起来的城镇。在那时候,锡米被当作”黑金”。吸引华工前来金宝,正是黑亮亮的锡矿。在金宝采锡的华人矿家,包括胡子春、余东璇、林六经、郑显达、黄芳与李田秀等,其中余东旋在金宝山坡上建造了著名的”加冕别墅”。前前后后,大大小小,金宝开采的锡矿,至少也有上千座。总共挖出多少财富,恐怕谁也无法估计。
二战之前,1930至1940年代,是金宝锡业的全盛时期。二战结束之后,锡业开始没落。直至1980年代中,国际锡价大跌,金宝锡矿场纷纷停产,采锡风光一去不复返。流金岁月也好,黑金幽梦也罢,金宝只留下历史的回音在空中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