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沙常常被喻为“吉隆坡兰桂坊”,酒吧密集、夜色流转。(图片取自Mantra Bar)

孟沙(Bangsar)是吉隆坡的兰桂坊吗?这句话不算错,却也不全对。若指的是孟沙峇鲁(Bangsar Baru)、特拉威(Telawi) 一带在世纪之交的光景,酒吧密集、夜色流转、外籍人士与都市新中产出没其间,那么这个比喻成立。孟沙确实承担起吉隆坡夜生活与都市玩乐的象征角色,这里汇聚了屋顶酒吧、鸡尾酒酒廊与精致酒吧餐厅,正如兰桂坊之于香港。

然而,这里不是兰桂坊的复制品,而是孟沙自己的夜晚,这里卖的也不是狂欢,是一种可以慢慢喝的夜色。特拉威路作为 Bangsar 一条商业街区,从 1990 年代开始形成集餐饮、酒吧和休闲场所于一体的聚集区。那个时期这一带逐渐从原本较为安静的传统店铺区,转型为充满创新及外籍人士流连的餐馆与酒吧街。

尽管 1990 年代是开端,但真正让特拉威区形成酒吧与夜生活文化,还是在 2000 年代以后。不过,一度因为吉隆坡更多夜生活点出现,如武吉免登、TREC娱乐区等,而使得特拉威区餐饮场所受到竞争,后来 Bangsar Village 商场等重新带动人流,特拉威区的夜生活文化才稳住并保持活跃。2010 年代以后成为知名的休闲酒吧一条街。

如今外界常把孟沙称为吉隆坡最有名的"雅痞区"(yuppie)。夜幕低垂,酒吧霓虹亮起,咖啡馆里谈的是投资、设计与远行计划,仿佛这座城市最现代、最国际化的一面,都在这里集结。然而,孟沙那副看似崭新而精致的外表,其实遮掩著一段被时间反复覆盖的旧史,在成为雅痞乐园之前,这里曾是橡胶园丘,是殖民时代的示范种植园,是外籍官员窥看园丘生活的窗口。

雅痞,又称雅皮士,都会新中产阶层,这是1980至1990年代用语,源自英文Young Urban Professional,意思是年轻的都市专业人士,受过良好教育,收入不错,消费能力强,在城市工作,如金融、法律、媒体、科技等城市新贵。孟沙并非传统族群聚落,而是在1990年代逐渐转型为都会新中产聚集的生活社区,咖啡馆、西餐厅与酒吧,重塑了这一带的城市气质。

马来社群相信,Abdullah Hukum是孟沙的最初开拓人,图为他在铁路旁开辟的甘榜Hukum。
马来社群相信,Abdullah Hukum是孟沙的最初开拓人,图为他在铁路旁开辟的甘榜Hukum。

孟沙,从来不是茨厂街那样的华人区,也不是甘榜峇鲁(Kampung Baru)式的马来甘榜。孟沙是西化的吉隆坡,每逢周五、周六夜晚,尤其假日前夕,车流暴涨、道路瘫痪,几成常态。塞车,在孟沙不是抱怨,而是人气的证明。许多人宁可困在车龙里,也要到这里吃一顿、喝一杯。有趣的是,若周末不塞车,孟沙反而不像孟沙了。

但很少有人意识到,百年前的孟沙,不过是吉隆坡市郊的一片橡胶园。再往前推,更是一块人烟稀少的荒野。而Bangsar这个看似现代的地名,其实一直夹在两套记忆之间:一套来自马来社群,另一套,则写在殖民档案里。孟沙看似新建、现代的外貌,往往掩盖了其相当悠久的历史。那些位于山顶、气派非凡的豪宅,实则是后来才出现的。

在马来社群的叙事中,孟沙的源头,与来自印尼苏门答腊克林芝(Kerinci)的拓荒者Abdullah Hukum密不可分。1850年,Hukum来到吉隆坡,正值刀枪并用的动荡年代。据说,他曾参与当时的雪兰莪战争;其后南至双溪布蒂(Sungai Putih)开垦定居,并出任当地彭古鲁,统辖陆续迁入的马来人、华人与印度人。这个双溪布蒂不是安邦地区的Sungai Putih,安邦那个是矿区,昔日中文译作"宋蚁菩提"。

由于Hukum成功凝聚多族群居民,这一带被称为Bangsa(民族),象征共居与认同。Bangsar一名,被认为源自此词,此后原有地名双溪布蒂逐渐被取代,还有一个以Hukum命名的甘榜(Kampung Abdullah Hukum),以及以其故乡命名的甘榜克林芝(Kampung Kerinci)。

然而,在殖民档案与英语精英的叙述中,Bangsar却是资本与橡胶的产物。19世纪末,咖啡业衰败的冲击,恰逢橡胶需求因汽车工业而暴涨。1906年,总部设于伦敦的"吉隆坡橡胶公司"(简称KLR)成立,KLR两名欧洲人先驱,一为比利时的Edouard Bunge ,一为法国的Alfred Grisar,在市中心2.5英里处开发了600亩地段,以二人姓氏合并命名的橡胶园:Bunge–Grisar Estate。

园名在口语中被不断简化,从 Bunge–Grisar 演变为Bung-Sar 。又有一说,英殖民当局误将其理解为源自马来语 bangsal(棚舍、谷仓),遂正式改写为今日所见的 Bangsar,不过我认为这与马来语的发音有关,Bung英语发音近似"绑",马来语发音却近似"碰",改成Bang发音即近似"绑",所以最终Bungsar即成了Bangsar。

话说当年,孟沙尚未成埠,通往Bungsar Estate那条路即被唤作Bungsar Road(孟沙路),有一段相当长时间,英殖民吉隆坡地图上没有孟沙,只有孟沙路,孟沙路即等于孟沙。至1950年地图,吉隆坡地图仍未有Bungsar,只有Bungsar 园坵与孟沙电力站。

英殖民认定孟沙由两名欧洲人开发,孟沙最初地名亦为他俩的姓氏合名Bunge–Grisar。
英殖民认定孟沙由两名欧洲人开发,孟沙最初地名亦为他俩的姓氏合名Bunge–Grisar。

Bungsar Estate最初位于白沙罗(Damansara)路与Jalan Maarof的交汇处,原属吉隆坡橡胶公司(KLR)旗下的一家种植企业,名为橡胶金融公司,简称 Socfin。在当时, Bungsar Estate被视为一座"示范园丘",常常成为好奇的外籍人士前来参观的地点,让他们一窥园丘生活的样貌。1960年代,Socfin 开始将土地出售给不同的私人买家,把原本的园丘逐步开发为城镇。其中一块后来发展为孟沙公园(Bangsar Park),并于 1969 年成为吉隆坡首个进行住宅开发的地区。

有此一说,Bungsar 1952年更名为Bangsar,但实情似非如此,我翻查1969年的国会议会纪录发现仍记之Bungsar,被喻为"反对党先生"的陈志勤在国会辩论中戏谑,水灾致使孟沙路变成孟沙河(Sungai Bungsar)了。而最早记述Bangsar 的为1966年的国会议会纪录,显见有一段时间Bungsar与Bangsar同时并用,这是一个渐进式的地名演变过程。

话说回来,对于孟沙地名由来,官方虽无正式宣明,惟从官方对Abdullah Hukum的态度可见一斑。比如,吉隆坡轻铁LRT,从中环车站(KL Sentral)往南走,也即格拉那再也(Kelana Jaya)线或5 号线,首站是孟沙、次站Abdullah Hukum,第三站克林芝。又比如,2018年新建的 KTM Komuter (电动火车)南线Abdullah Hukum 站,属于一个新建的换乘站。

以一个人名作为LRT车站与KTM Komuter车站名,怎么说都是官方对Hukum的认可呗。至于以Hukum故乡命名的甘榜克林芝,2012年被吉隆坡市政局更名为 Bangsar South(孟沙南城),旨在提升其作为现代化商业和住宅区的形象。然而,仅仅相隔七年,到了2019年,当局又宣布该地区恢复原名甘榜克林芝。

由于孟沙寸土寸金,为了配合城市发展, Hukum原有的马来甘榜2008年前后被完全清理和拆除,吉隆坡市政局联合私人界开发,转型为占地25 英亩的吉隆坡生态城 (KL Eco City)。Hukum的故居,也是百年祖屋在开发过程中得到了修复和保留,现在作为该区域的历史地标矗立在吉隆坡生态城内。

从历史轨迹来看,早在Bungsar Estate时代,印度泰米尔人(Tamils)即是园坵的主力劳工,他们长期定居 ,形成稳定的印裔社群,而华人集中在市中心、矿区与商埠如茨厂街、巴生河沿岸。相比之下,孟沙几乎没有华民庙宇,而孟沙及周边如十五碑(Brickfields)的印度神庙则不少,这也因为印度庙通常是 "先有庙后有社区中心"。所以"没有华人庙"不是异常,而是结构性的结果。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非繁忙时段的孟沙路,交通四通八达。这一带也是吉隆坡最繁忙的商业与交通枢纽之一。
非繁忙时段的孟沙路,交通四通八达。这一带也是吉隆坡最繁忙的商业与交通枢纽之一。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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