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耀光谈本身如何从本来陪朋友消遣,到陷入赌海到不能自拔。

“囚犯不一定是恶人,我们只是抵不住人性弱点。”

今年76岁的廖耀光,曾因挪用公司资金于1987年被判监3年。当年,他没有选择逃避,反而在良心的谴责下向前雇主坦白,随后主动到警局自首。

那一天,他失去了自由,却也踏上了一条重新认识自己的人生路。

“那一天是1987年1月13日。”,他停顿了一下,随即感叹:“原来已经38年了。”

在入狱前,廖耀光从事汽车租赁业务,工作上经常需要动用大笔资金购买车辆。

他回忆道:“1987年,经济非常差,我身边很多朋友都找不到工作。”

他说,当时因为自己有车,朋友们经常相约上山到赌场消遣。

“那时候大家生活都不容易,每次去玩两手,偏偏又常常赢到几百令吉。”

他起初只是陪朋友消遣,但久而久之,他也逐渐沉迷其中,甚至最后陷得很深。

正如他所说,人往往抵不住内心的弱点。当开始输钱后,他愈发不甘心,总想著下一把能够翻本。

为了填补赌债,他甚至开始挪用公司资金,心存侥幸地认为,只要赢回来,就能把钱如数归还。

然而,十赌九输。

被挪用的公款数额愈滚愈大,最终超出他所能承担的范围。

“那是一个我根本无法偿还的数目。”

他坦言,那段日子几乎夜夜失眠,因为心里很清楚,自己终究必须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便向前妻坦承所有事情,并告诉她,隔天我要向雇主自首。”

隔天一早,廖耀光走进公司,向雇主坦白一切。

“那时候雇主问我:‘你有能力把这笔钱还回来吗?’我只能回答:‘没有。’”

面对无法追回的损失,雇主最终选择报警处理;同一天,他也主动到警局自首,当天他就被关进扣留所。

案件经审讯后,廖耀光被判监3年,首10个月,他在半山芭监狱服刑。

在半山芭监狱当1103

谈起那段岁月,廖耀光至今仍记忆犹新,因半山芭监狱拥挤不堪,一间狭小囚室里往往挤著14、15人,所有人共用洗浴与如厕空间。

“在那里,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廖耀光停顿了一下,接著说:“我们就像动物一样,失去了人最基本的尊严。”

他进一步提到,在狱中连名字也不被使用,狱警以号码称呼囚犯。

“1103是我的号码。”

对于刚入狱的他而言,最难适应的并不只是恶劣环境,而是他根本没办法接受大家一起赤裸冲凉。

他苦笑说,当时只能蹲在角落匆匆洗澡,尽量保留一点尊严。然而,比起环境的不适,更煎熬的是与家人的分离。

“那时候我的女儿才5岁,还有我的太太。”

他坦言,那段日子几乎每天都活在忧郁之中,对自己与未来充满不安,直到有一天,一位神父到监狱探访,送给他两条内裤。

“虽然只是两条内裤,但当我接过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重生了。”

他停顿片刻,眼神依然带著情绪,他说:“因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值得被善待。”

那时,他开始决心重新振作。

失去自由也失去婚姻

10个月后,廖耀光被转往加影监狱继续服刑。

他形容,加影监狱的环境与半山芭截然不同,空间较为开阔,也有绿植与较充足的空气。

在狱中,他被安排协助狱警处理部分文书工作,因此生活逐渐有了节奏。

“有事情做,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距离刑满释放不远时,他却接到前妻提出离婚的消息,她是在他还没出狱前提出的。

他曾尝试挽留,但对方态度坚决。最后,他只问了一句:“如果我签了,你会比较开心吗?”,在对方点头后,他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结束了一段婚姻。

“但,我们现在还是朋友,我没有恨她。”

多年后,廖耀光仍与前妻保持联系,甚至一同前往英国探望女儿。

“我女儿现在在英国生活工作,也结婚了,还有2个孩子。”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微放缓:“也就是说,我已经是2个孙子的外公了。”

从失去自由,到失去婚姻,再到重新与家人连结,他的人生在反复的失去与重建之中走过漫长轨迹。

问他这一路学到什么,他想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感恩吧。”

随后,他也说,有时想回去,也会特别感谢自己过去的经历。

他说,自己过去是一个没有什么目标的人,每天的生活就是过一天算一天。

“如果不是这段经历,我也不知道现在我会变成什么模样。”

当进一步问是否会因“前囚犯”的身份而感到人生蒙羞,廖耀光摇头。“不会啊。”

他说得很轻:“我做错过事,但我已经还清了。现在做的,是把自己再放回社会里。”

目前“第二次机会社区中心”(SCCH)收留约14人,其中包括正处于假释或监管释放制度下的更生人士,协助他们在稳定环境中逐步重建生活与适应社会。
目前“第二次机会社区中心”(SCCH)收留约14人,其中包括正处于假释或监管释放制度下的更生人士,协助他们在稳定环境中逐步重建生活与适应社会。

人心肉做,没有大恶之人

“有时不是囚友死性不改,而是社会不愿意再给予我们机会。”

针对这点,廖耀光绝对是过来人,因在1989年出狱后,他尝试重返职场,但犯罪纪录成为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找不到工作的他,最终选择投入义务工作,加入马来西亚关怀组织(Malaysian Care),这个组织,正是当年曾在狱中向他伸出援手、送上内裤的机构。

“当时我以义工的身分跟著他们到社区进行服务工作。”

他说,当时看见很多比自己经历还更凄惨的人,让自己更加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2008年,廖耀光创立“第二次机会社区中心”(Second Chance Community Home,以下简称:SCCH),为更生人士提供重建生活的空间。

“他们来自不同背景,有的是前囚犯,也有戒毒中心出来的人,还有一些需要重新开始的人。”

他说,他们透过不同管道认识他的工作,然后主动来找他们协助。

从囚犯到助人者,廖耀光(坐者,左3)走过牢狱岁月后,创立“第二次机会社区中心”,以自身经历陪伴更生人士重建生活,协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从囚犯到助人者,廖耀光(坐者,左3)走过牢狱岁月后,创立“第二次机会社区中心”,以自身经历陪伴更生人士重建生活,协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他提到,SCCH为目前最多约17名住民提供住宿与支援,让他们在稳定环境中重建生活。

“住民需共同参与日常工作,包括种植蔬菜、环境维护,以及互相支持,逐步适应重返社会。

他说,环境很重要,不少更生人士回到的环境充满诱惑,缺乏支持系统,使他们更容易再次走回旧路。

廖耀光感慨,很多人不是不想改变,而是没有支援。

对他而言,多数人并非天生邪恶,而是在某些人生关口,抵不住人性的弱点。

这些弱点,包括:贪念、侥幸、不甘心,以及一次次不愿停手的冲动。

“第二次机会社区中心”的住居透过共同参与种植、环境维护及互助生活,逐步重建日常规律,重新适应社会节奏。
“第二次机会社区中心”的住居透过共同参与种植、环境维护及互助生活,逐步重建日常规律,重新适应社会节奏。

他笑说,在狱中曾因手部皮肤溃烂,无法自行洗衣,是囚友主动替他帮忙。

“那些会在狱中打来打去的情节,其实是电影才有,现实不是这样的。”

临近出狱时,一些“大哥”甚至会语重心长地劝他:“出去之后,不要再进来了,要好好生活。”

在他看来,那些人同样是在错误中学会代价的人,也同样希望别人不要重蹈覆辙。

在那段被标签为“黑暗”的岁月里,他说,反而看见了最直接的人性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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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珮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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