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笔者从泛黄的报章上发现早年马来亚新闻部设有戏剧宣传队，恍然大悟！我们生长在马来西亚这片土地上，原来在“紧急法令”颁布之后设有官办的华语剧团啊！英殖民地政府不接受华语作为马来亚的官方语言，为何又设立一组应用华语来演剧的戏剧团呢？目的是为了娱乐平民百姓吗？还是另有目的？
2019年，笔者和工作伙伴到霹雳州怡保展开田野调查收集史料，透过一名热心人士的协助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名曾参与马来西亚政府新闻部戏剧团的演员。我们抓紧时机访问后，他在一次聚会中告诉我们：“那时你们来我的店找我，问了一大堆参与新闻部戏剧表演的问题，我有多紧张啊！那些都已经是50年前的事了，突然几个年轻人来问我那些从来没有人会问的问题，我有多害怕啊！你们懂吗？！”
为何演员先生如此害怕我们采访呢？他非参与左翼运动，是政治思想“正确”且免受政府对付的一群，又为何时隔半个世纪仍对这件事感到恐慌呢？究竟政府新闻部华语剧团在社会扮演什么角色和功能呢？本文是对政府新闻部剧团进行研究，并对剧团之演员进行深入访谈的成果。
一、战后马来亚剧运活跃
马来西亚的华语剧团，是属于民间自发性的组织，一般由热爱戏剧人士组织而成。迈入21世纪，马来西亚华语剧团发展式微，基本上没有获得华社太多的关注，也很难获得政府的拨款，更别说有一套完整的计划来扶持表演艺术界。因此，华语剧团的发展前景与前进的道路上，可称谓举步维艰。
20世纪50年代，您很难想像马来亚竟然拥有官方的华语剧团。这些剧团得到政府的拨款，在政府新闻部之下设立华语剧团，受命征召演员和排演话剧，在马来半岛大城小镇展开巡演，成功达到宣传的目标。
当时，华语非马来亚官方语言。为何政府新闻部有必要在属下设立官方的华语剧团呢？故事的缘起，得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之马来亚光复说起了。
1945年8月份，日本宣布投降，结束了日本帝国主义在马来亚三年零八个月的统治。随后，马来亚继续沦为英国的殖民地。由于抗日期间，马来亚共产党（简称“马共”）领导的“马来亚人民抗日军”抗日有功，英殖民地政府宣布马共为合法政党，能在马来亚境内公开活动。
1948年6月份，英殖民地政府宣布马共为非法政党，大肆逮捕马共党员。随之，马共与英殖民地政府展开武装斗争；1989年，马来西亚政府和马共双方签署和平协议，才结束了长达41年的对立与战争。
早在20世纪初，话剧在马来亚已经成为“移风易俗、针砭社会、提高人民智识”的有效工具，受广大民众青睐。1937年，中国爆发“七七卢沟桥事件”之后，日本全面展开侵华战争，马来亚华侨纷纷组织演剧筹赈，成功上演各种类型的话剧，包括街头剧、活报剧等，既筹获大笔的款额救济中国难民和支持抗战，也成功提高马来亚侨民“抗日援华”和“抗日卫马”的醒觉意识。因此，戏剧作为社会强而有效的宣传工具，革命组织和执政单位，皆不敢小觑。
二战结束后，马来亚各剧团纷纷复办，继续透过演剧来反映社会现实。不同政党也纷纷组织演剧队，来宣传自身的党政策和斗争目标。其中，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演剧活动最为突出，全马各地有超过20个新民主主义青年团设有戏剧组，包括柔佛州峇株巴辖新民主青年团、森美兰州的芙蓉新民主青年团、雪兰莪新民主青年团总团部、霹雳州的安顺新民主青年团等。
“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是马共领导下的外围组织，在不同节日、活动，上演各种不同反映社会现实的剧目，包括《三大民族团结》《马来亚之光》《团结》《老板与乞丐》《奸细》等。这些剧目，成功动员了广大的群众走入不同地区的演出空间，包括学校、游艺场、戏院等现场观赏舞台戏剧。“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成功将反殖反帝反压迫的信息传达给民众，达到有效的教育与宣传效果。
二、马来西亚新闻部设立华语剧团的目标
马共和各左翼团体，擅用戏剧演出达到有效地组织民众和政治宣传。1948年“紧急法令”颁布之后，马来亚政府新闻部也以此为借鉴，成功组织官方华语剧团，既应用华语作为演出语言之外，也配合不同地区的华裔籍贯，使用不同的方言如粤语、闽语、琼语等上演方言话剧，成功透过演剧传达政府的信息，使观众的价值观念和思想产生变化，进而远离政府的敌对阵营。
（一）以话剧揭露“共匪”之“暴行”
1952年，柔佛州政府紧急新闻处率先组织流动剧团。由何凯领导之下，一行15人先后在柔佛州的居銮中华中小学校、居銮毛申路二个石新村、居銮南峇球场、冷金、东甲邮局前大草埔和新山火车站大草场演出。根据报导，该团呈献话剧《血仇》时，其“剧情使观众深恨暴徒手段的毒辣，而同情民众所遭受之苦痛，及至暴徒消灭。良民在保安队救出下，人心称快。剧中亚珍那种恐怖的控诉，使观众流下同情泪。”由此可见，话剧之现场感染力甚大，剧情成功影响观众对马共党员的态度。
剧中饰演女主角亚珍的李慧玲，接受媒体访问时说：“剿匪工作不能缺乏宣传，流动剧团是一种流动性的宣传工具，可以深入民间，作事实性的演出，使民众明白暴徒对民众生活的残害，民众认清恩仇，加强与政府合作之信心。”李慧玲也在话剧演出前呈献观众喜爱的山歌表演，达到暖场效果，并与观众促进良好的互动与交流。由此可见，新闻部设立剧团到各地城镇演出，目的不仅是加强民众与政府之间的关系，也展示政府剿灭共产党的决心。
《血仇》一剧，讲述“匪徒”在森林中的种种“暴行”，揭穿“暴徒”骗害民众的鬼计，提高民众的警觉意识。最终，马来亚政府保安部队直捣匪穴，击毙“匪者”，活擒“匪徒”至救出亚珍之后，才剧终落幕。该剧获得各地民众踊跃捧场，如在柔佛居銮演出一星期时，观众达千人；在马六甲野新篮球场演出时，观众也有千馀人。
1952年10月18日，柔佛州政府紧急新闻处流动剧团在东甲邮局前大草埔演出《血仇》时，不仅吸引民众出席，当地警政要员、麻坡华民事务官、柔佛州紧急新闻处麻坡区主任也莅临观赏。其中，政治部主任王金福，还勉励该团继续努力，以达成其重要任务。王金福在演出现场，赠20尺之长旗，并书上“民众灯塔”，揭示了官方剧团在“紧急状态”下，赋予了唤醒民众远离共产党人的目标。
随后，柔佛州政府紧急新闻处流动剧团又持续到峇那令木阁、砂益、武吉甘密、什廊、武吉港脚等地巡演，皆引起不俗的回响。该团打铁趁热，还继续上演新的剧目，包括《朱大嫂送鸡蛋》《我们为什么要参加自卫团》《黑幕》和《光明的前途》。其中，《黑幕》也是一部以森林作为背景之反共题材，揭露马共之高级干部对内施行高压手段，致使党员众叛亲离，自相残杀的重重黑幕。
（二）以话剧宣传灭共之政策
“霹雳州新闻部宣传队”由华籍特级新闻官杨启乐率领，宣传员杨明剑等人组成。该宣传队演出《血仇》时，选用籍贯方言客语上演，使华裔客籍人士对政府持有好感。1953年1月5日，霹雳州新闻部宣传队在太平都拜律公共草场，以临时搭建戏台演出客语话剧《血仇》时，“出席观赏的市民男女老幼，达千人之众，将整个草场挤得水泄不通，情况之热闹堪称为空前矣。”该剧演员，全部来自新青年化装演出，演来异常逼真，博得观众的好评。
由霹雳州新闻部宣传队演出《血仇》之版本，“描述暴徒在农村及胶园中如何破坏工人利益，诸如砍伐胶树，毁坏工具，强迫村民代购粮食等，如不合作者，则遭受诸般摧残，后因村民不堪其扰，激于义气、愤，乃向当局告密，派队埋伏，将暴徒剿灭，并救出一名被迫害之村民，但已受尽摧残之苦，乃向众诉述其被迫害之经过情形，揭露暴徒之罪恶暴行。”。所谓“暴徒”，即为马共党员。新闻部宣传队演员，竭力地将马共党员形象“妖魔化”，并将之“残暴”一面，淋漓尽致地展现给群众，达到民众对马共党员避而远之。
1958年1月15日，马来亚政府结合特种部队和警察的力量成立“姜行动”（Operation Ginger），目的在于铲除马共之威胁。同年2月至3月份，“霹雳州新闻部宣传队”易名“霹雳州新闻部话剧组”，在霹雳州各地“姜行动”区域演出话剧《我们的责任》。该剧督导为杨启乐，演出期间向人民解释政府发动“姜行动”之要旨，劝说人民在紧急情况下所应负起的责任。其中，2月28日，该组在霹雳州九洞“姜行动”地区演出时，数千人在雨中持伞观赏，反应热烈。为了达成消灭马共的最佳效果，“霹雳州新闻部话剧组”也转往“星行动”地区巡演宣传。（“星行动”区，范围包括南近打区作战委员会管理地带，巴力区西南部份及霹雳河东部）
除此之外，柔佛巴冬埠麻坡新闻部也成立“流动影剧组”，亦于1953年7月6日呈献短剧《断绝匪徒粮食》，呼吁民众拒绝向马共党员秘密提供粮食。当时，演剧是配合政府新闻部举行联欢游艺会时呈献。联欢游艺会之召开，让居民有机会与公务人员接触，增进感情与联络。根据报导，出席该联欢游艺会观众约3000人，参与表演有华育学校男女学生、华巫自卫团团员、华巫人士，现场活动也安排放映电影、笑剧、歌唱、口琴独唱、合唱等，场面热闹。
（三）以话剧劝导马共党员投降
莫清，是森美兰新闻部华文助理主任。他带领森州自新青年组成之流动歌剧团（亦称“新青歌剧队”或“新青剧团”），于1953年5月中旬在森美兰小甘密新村学校运动场临时戏台演出独幕话剧《当前的道路》。戏剧开演前，新闻部先放映国语片《恶梦初醒》，揭露中国大陆共产党向人民残酷斗争之阴谋手段，富有警惕性。
同年8月下旬，新青歌剧队排演话剧《我的控诉》，在芙蓉坝尾新村之新建戏台落成游艺会举行演出，该乡村委员会还赠送题词“艺术超群”之锦旗一面，予新青歌剧队留念。
1953年12月19日，新青剧团于森美兰州金马士新村呈献话剧《养蛇食鸡》。报导称：“（该剧）暴露马来亚共产党的残酷杀害无辜的人民，及后人民觉醒，一致前往参加保安队，以替他们的父母兄弟报仇及协助马来亚早日恢复和平。”《养蛇食鸡》演出前，先放映政府新闻部自制的影片《弃邪归正》，演员皆由该部团员参与拍摄。活动进行期间，金马士新村村长赖荣，还献锦旗一面，且书“和平之师”，给予新青剧团留念，并由莫清接领。
新青剧团也于1955年8月24日，在森美兰州汝来埠街场草场上，呈献白话剧和歌唱节目。该团所呈献的表演节目，皆是配合和指示当地人民协助政府劝导森林中的马共份子，赶快出来“自新”。演出活动流程：政府新闻部于下午7时半，先放映教育社会重要新闻片，接著晚上8点便安排表演白话剧和歌唱。同时，也邀请该埠国民学校学生及青年参加客串歌唱，观众约2000人，场面盛大。
森州新青歌剧团应庇𦛨区作战委员会请求，到马口各处表演歌剧，以配合马口区军事所发射的探射灯在天空放射。其目的要使森林中的马共，向著光明的道路出来投诚。
待续
本文节录自作者于《生根开花》论文集中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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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文化馆馆长兼研究员、心向太阳剧坊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