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段不到七分钟的影片在网上传开，几天内就有40多万人看过。那是马来西亚同心党办的“Berani Bincang”公共政策论坛。台下一位中年男士拿起麦克风，说自己是退休银行家。
他说，当年一马发展公司（1MDB）案件爆出来，大家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丑闻，不会再有了。结果又来了朝圣基金局（Tabung Haji），明明有国家总稽查司，有国家银行，有证券监督委员会，有国会公共账目委员会，一层一层在把关，最后还是挡不住。
所以他想问：这种事，会不会发生在雇员公积金局（EPF）身上？
台上回答的是同心党领袖、前班登国会议员拉菲兹。他说得很坦白：这些监管机构，其实都是出事之后才到场的。公积金的治理方式和朝圣基金局很不一样，大家可以比较放心，但没有人能给你保证。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老萧觉得是整场最重要的：希望懂财务的人，养成习惯，三不五时去翻一翻这些公共基金的财务报表，他自己就是这样开始的，一份一份翻下去，常常发现“数字对不上”。
老萧看完这段影片，心里想的是：这位银行家问的，其实也是老萧自己心里也有的担忧与疑惑。
同样的担心
老萧的担心，同样是从朝圣基金局开始的，那段时间，朝圣基金局丑闻的调查报告一份份出来。2026年7月，公务员退休基金（KWAP）又证实，它投进印尼养殖科技新创 eFishery 的1.634亿令吉，因为对方管理层做假帐而出事，能追回多少还是未知数。两家都是政府相关的基金，管的都是老百姓的钱。很自然地，下一个念头就是：那公积金呢？
公积金的管理向来让大多数国人觉得很稳，有总稽查司把关、每年的财报都得到“无保留意见”（Unqualified Opinion），看似令人安心。但有两件事，老萧一直放不下心。
第一件，公积金公积金只报金额、不报比率的官宣方式。每一年、每一季，新闻标题都是“公积金又赚了几百亿”。几百亿听起来很多，但是大家要知道，公积金手上掌管著的钱，超过一兆令吉。
第二件，查帐的人（Auditor）。公积金的帐由总稽查司负责，但总稽查司本身是政府委任的。朝圣基金局出事前那几年，同样有人在查帐，结果呢？老萧只是想知道，实际坐下来一笔一笔对帐的，是哪一班人。
公积金赚几百亿，却没说本金是多少
关于第一件，算帐，一定要算得全面才算得明白。
打个比方：邻居跟你说，他今年做生意赚了十万，你可能会说，哇，不错。但是如果他为了赚这十万，动用了一千万的本钱，那等于一年只赚1%，比放定期存款还少。
赚多少，一定要放回“用了多少本钱”去看，才有意义。
这种担心，老萧知道一定不只自己一个人有，理财和金融圈子里，私下也有人在讨论，只是多数人不愿意公开说出来。所以老萧决定照拉菲兹说的去做：把公积金最新一份年报打开，自己算一次。
摊开年报：一般人对不上的地方
老萧翻的是公积金2024年的综合年报（Integrated Annual Report），为什么看那么久远的？因为到了2026年10月的如今，2025年的年报都还没有公布，所以2024 是能拿到最新的一份（这其实也是公积金令人诟病的另一个地方）。
先说结论：这份年报拿到的是来自总稽查司的“无保留意见”，也就是审计认为帐目没有重大问题，老萧没有要挑战这一点。
老萧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用年报里的数字，把官方公布的成绩自己算一遍，结果呢？有三个地方，一般人对不上。
同一份年报，为什么有四个总投资收益
在同一份年报里，“总投资收益”（Gross Investment Income）这个名称出现了四次，四个数字都不一样，最少的439亿令吉，最多的752亿令吉，相差300多亿。
其实，四个数字都是真的。但问题出在，它们各自用了不同的算法。
用一间店来比喻比较容易明白：这间店有两本帐簿。平日收银机收到的钱，记在第一本，有一天老板把仓库里早年入的一批货卖掉一部份，赚了一大笔，这笔钱按照会计规定，不能记进第一本，要记在第二本帐簿。
年底老板对外公布成绩，有时候只报第一本，有时候把两本加起来报，两种说法都没有骗人，但听的人肯定感到混淆。
公积金的情况就是这样，仓库里那批货，是公积金长期持有的上市股票，马股和海外股市都有，2024年卖掉其中一部份，净赚大约313亿令吉。会计准则规定，这类股票卖掉赚的钱不走损益表，直接进储备，要翻到附注里的其他综合收益（Other Comprehensive Income）才看得见。
老萧花了一些时间，把第一本和第二本加起来，扣掉一小笔减记，最后四个数字全部拼得回去，一分不差。下面这张表，就是老萧拼出来的结果：
所以钱没有记错，资讯也都在年报里，但在整份年报，没有一页纸告诉读者这四个数字是怎么接起来的。一般人要自己翻到附注、自己加减，才对得上，就连老萧是做这一行的，都要花上一番功夫。
6.66%回酬率分母在哪里
年报说，2024年的投资回酬率（Return on Investment）是 6.66%。
年报后面的词汇表也写了算法：“已实现收益，除以一整年平均的基金规模，而且是用当初买入的成本来算”。
问题是，那个“平均基金规模”到底是多少，老萧把全份年报翻遍，找不到。这就像家长拿到孩子的成绩单，上面写总成绩考了88分，也写了“分数＝答对的题数除以总题数”，但却没有告诉家长这考试总共有几题。家长没办法知道88分是怎么来的，只能相信它。
放回1.18兆令吉本金：3.45%与6.02%
读到这里，你肯定和老萧有同样的疑惑：“每次宣布赚了几百亿，到底算多还是少？”
年报里其实有足够的资料可以算，老萧用最保守的方式算了一次：
拿2024年真正记进损益表的净利，大约406亿令吉，放回公积金那一年平均用来投资的本钱，大约1兆1778亿令吉（已经扣掉放在户口里没有拿去投资的现金），算出来，是3.45%
看到这个数字，先别紧张。3.45% 的报酬率只算了第一本簿子。
现在把第二本帐簿也加进来：406亿令吉，加上卖出股票赚的313亿令吉，再扣掉一小笔资产减值和在海外缴的税，总共大约709亿令吉。
709亿令吉放回同样那1兆1778亿令吉的本钱，是6.02%
同一年，同一笔本金，同一份年报。若只看第一本簿子，是3.45%；两本加起来，是6.02%，高了七成多。公积金那一年派给会员的股息大约732亿令吉，比两本簿子加起来的709亿令吉还多出大约23亿令吉。年报附注显示，多出来的部份，是从公积金历年累积下来的盈馀里拨出来的。
那为什么老萧还是要把3.45%拿出来讲？
因为这七成多的差距，几乎全部来自“卖股票”。股票卖掉，获利一次就没了，那批股票下一年不能再卖一次。第二本簿子每年能记进多少，要看那一年市场好不好，还有公积金决定卖掉多少。一般人看新闻，只会看到“赚了几百亿”，根本分不出这笔钱有多少是年年都有的，有多少是那一年的一次性获利。
下次再看到“公积金又赚了几百亿”，请先在心里问一句：本金是多少？几百亿放在一兆多令吉面前，换算下来其实只有几个巴仙。天文数字听起来很唬人，可是没有本钱放在旁边，它就只是一个让人感觉良好的数字。
对比新加坡CPF
总稽查司签发的审计证书，第一段就写明，她授权了一家私人会计公司，实际去执行查帐的工作。
但是这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全份年报没有写。老萧把353页全文拿去搜索所有大型会计事务所的名字，唯一出现的一家，做的是几年前内部稽核部门的品质检讨，跟财报审计没有关系。老萧没有说公积金的审计有问题，只是作为把退休金交给它的人，老萧觉得大家有权知道，替大家看帐的是谁。
拿邻国新加坡的中央公积金局（CPF）来对比，在它2024年的年报里，就直接写明负责审计的是四大会计之一的安永（Ernst & Young），连额外收了多少非审计服务费都列出来。具名的意义是，有一家外部会计师事务所白纸黑字为这些数字是否“真实且公允”负责，日后帐目出了问题，大家知道该找谁问责。公积金的审计证书由总稽查司签发，但实际查帐的那家私人公司是谁，读者无从得知。那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直接影响这份财报的可信度、责任归属和可追责性。
所以，公积金到底安全吗？
回到那位退休银行家的问题。
老萧的答案，和拉菲兹差不多。从2024年的年报看，老萧找不到任何“钱不见”的迹象，数字拼得回去、算得出来。
但是“找不到问题”和“让你有能力自己确认没有问题”，是两件事。朝圣基金局的教训是，等到大家发现问题，往往已经太迟了。拉菲兹在影片里也说，“监管机构都是事后才到场”。
所以老萧对公积金有四个建议：
1.附一张对帐表： 把四个“总投资收益”怎么从一个变成另一个，用一张表接起来。老萧花了一番功夫才拼回去的东西，公积金不如自己放一张表，让读者一分钟就看懂。
2.公布回酬率用的“总分”：6.66% 的算法已经写了，把那个平均基金规模的数字也写出来，大家才能自己验算。
3.写明实际查帐的是哪一家公司：其他国家的退休金系统（例如新加坡的CPF）都做得到，公积金局没有理由做不到。
4.缩短年报公开的时间：公积金局和政府可以一起检讨，从准备帐目、审计到呈交国会，哪一段可以加快，让会员早一点看到经过审计的成绩单，而不是到了（截稿时的）2026年10月初，我们还是只能检视2024年度的。
给读者的三个问题
最后，老萧想留给大家三个问题。它们不只可以用在公积金，任何机构、任何基金、任何公司公布的财报成绩，都可以拿出来问：
1.报酬的数字，是用多少本金赚回来的？
2.这个百分比，我能不能用同一份文件，自己算一次？
3.在这份文件上签名负责查帐的，是谁？
拉菲兹说，社会需要有人盯著帐本，这是一道安全阀，不能百分之百交给制度和程序，因为制度一次又一次失灵过。在公积金有存款的你，是否也愿意更关切这本你也有份的帐簿呢？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老萧是马来西亚理财规划师协会（FPAM）及投资经理联合会（FIMM）的认证会员，身兼单位信托顾问、私人退休金顾问、理财部落客的斜杠一族，拥有国际认证高级理财顾问（CFP TM）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