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望不到多远,
他们望不了多深。
可是谁能挡住,
他们向沧海凝神?”
——弗洛斯特《不远也不深》
2001年,东马某城市——
19岁的你,在这个家乡城市生活。
这个城市,是你外婆在1947年18岁时,离开她的中国家乡,下南洋的落脚城市。
她到达这个城市的码头时,之前中国同乡介绍的结婚对象,在码头等著接她。之后,他们结婚了。那位男士就是你的外公。
——那个年代,对不少中国女性来说,“折起裤脚下南洋”和嫁人,是一种“出路”。
而到了你这个年代,“拿起背包过西马”和升学,是一种“出路”。
只不过,你“过西马”时,出发地点不是码头,而是机场。
上飞机前,妈妈对你千叮万嘱,场景蛮像当年外婆出发前,亲人对她千叮万嘱。因为,都归期遥遥。
飞机起飞时,你心中充满欣喜、期待和忐忑。当年,外婆的船开时,不知她心中是不是也这样?
——
飞机飞过南中国海,抵达西马,历时2小时左右。
高校里的一个学生团体“东马学生联谊会”安排成员来帮你搬行李去宿舍楼,并带你处理一些大小事,还留下联系方式,说如有什么需要帮助,可以联系他们。
——这类团体,蛮像当年外婆到你的家乡城市落脚时,城市里那些中国同乡组织成立的同乡会。同乡会的创会宗旨是凝聚同乡情谊,给予同乡们帮助和照应。
——
你开始吃西马的食物。
其实,直到现在,你都吃不惯西马的黑酱油干捞面。你依然喜欢你家乡的哥罗面。
每次回家乡,下飞机后,吃哥罗面是头等大事。有时,你吃完了,还要打包回家吃。因为几天后,你就吃不到了。
——对你来说,过西马的其中一个“代价”,是很难常吃哥罗面。
——
平时,一些短假期,比如:端午节,多数东马学生不会回家乡。
端午节假期快结束前,家乡在学校附近城市的同学回校,特地带了几个粽子,给你们几个东马同学吃。你们都吃得很开心,向他道谢。可能你开心过头,还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过后还有中秋节。”
——
中秋节,妈妈打电话给你的诺基亚手机。
妈妈用客家方言问你:
“你后末?”(意思:你好吗?)
没吃月饼的你,用客家方言回答:
“后,案后。”(意思:好,很好。)
——过西马后,你逐渐少了“过节”的概念。很多节假日对你来说,只是平常日子。
——
你和来自西马的学长聊天。
他说:
“你们东马生比较善良、随和。”
有一次,你和系里一位讲师聊天。
聊到当地人的气质。你问她,你像当地人吗?
她说不像,像外地的。
当时,她不知你是东马人。
——直到现在,你依然觉得自己的气质不太像西马人。其实也正常,因为从小陪伴你的,不是吉隆坡的高楼,而是东马的森林和大海。
——
到西马不久后,台湾歌手齐豫来你的学校,担任“饥饿30”生活营的爱心大使。
她下车后,走到你的附近,离你只有几步之遥。你有一丝好奇。你忍不住观察她。
齐豫很高,气质安静,著装和长发造型都很特别,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艺术气息。
——你15岁时,在东马家乡小城听过她的卡带,听她唱《Vincent》。
2003年,台湾作家龙应台来西马演讲。
你特地乘车前往演讲地点。
你看到龙应台在主办单位人员的陪同下走上台,像是她从自己的著作《野火集》《百年思索》《女子与小人》里,活生生地走出来。
你和多数西马人一起坐在偌大的礼堂里,听质疑权威、反抗权威、拒绝被规训、拒绝被驯化、常常在文章里“掀桌子”的龙应台,讲文化、文明、思想、自由、社会……
——有一种“努力”,叫做:
你好不容易从东马小城市“拿起背包过西马”,然后,才能有机会和很多西马人坐在一起,听许多人心中的文化偶像龙应台演讲。
——现在的你,有时会想:
如果,当初没有“拿起背包过西马”,这辈子,是不是连齐豫和龙应台的影子都见不到?
——
后来,每次你放假回东马家乡,飞机快登陆前,你看到家乡城市的地面,总觉得家乡很安静,很辽阔,因为人很少。
——年轻人,很多都过西马了。
很多年轻人过西马后,留在西马工作、生活。
——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西马,尤其是吉隆坡和雪兰莪,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和国际的优秀人才。
马来西亚的经济、政治、教育、医疗、科技、媒体、文化、各行各业,竞争最剧烈的,几乎都集中在吉隆坡和雪兰莪。
东马人从小不是在西马长大的,对西马本来就缺少一种天然的归属感。因此,东马人在西马工作,孤独感、漂泊感,常比很多西马人强烈。
有很多留在西马工作的东马人,在西马结婚、生子。孩子在西马出生、长大,是西马人。
东马成了一年回一两次的家乡。每年过年,全家人回东马家乡的机票,常需几千块钱。长期下来,也是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东马的不少家庭里,常会有一或两个孩子过西马升学、工作、生活。
很多东马人不愿回东马工作、生活,因为西马的机会较多,资源较多,视野较开阔,世界更大。
在西马生活,能给予自己孩子的教育资源,也更好,更多。
——吉隆坡的孩子,如果要出国升学,基本上,一趟航班就能到达国外目的地;东马的非首府城市孩子,如果要出国升学,通常至少需两趟航班,每次来回,通常至少需四趟航班。
——人累,心也累。
——
过西马的东马人,留在西马工作、生活,几代以后,他们的孙子的孙子,还会记得他们的祖先,以前是从东马过西马的吗?
他们会知道自己的祖先过西马时的勇气、欣喜、期待和忐忑吗?
他们会知道自己的祖先过西马后的孤独和漂泊吗?
他们会知道自己从小享有的全国顶尖的多种机会和资源,是他们的祖先以少吃哥罗面,每年只能回东马家乡一两次,比很多西马人承受更多乡愁和漂泊,换来的吗?
——也许不会。
也许他们只记得吉隆坡的机场、高速公路、双峰塔。而“东马”,会成为他们的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地理名词。
事实上,有不少西马人去过泰国和新加坡,却一辈子都不曾踏足东马。
而关于最初那趟跨越南中国海的飞机,关于哥罗面,关于每年回东马家乡的机票,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和乡愁……
也许,都不会再被提起。
有一天,只剩下一句话:
“我们一直就在这里。”
但没有人会问: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过西马”的东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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