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健：黑白囚衣马来貘

这是一则原住民的传说。很久以前，马来半岛的雨林里，还没有一头马来貘（Tapir）是今天这副模样。那时候，它浑身漆黑，是一种像暴雨过后的黑檀木般油亮的黑。它比野猪强壮，比鹿高大，额头上还顶著一根尖锐的独角；张嘴时，一排锋利的牙齿白森森地露出来，连森林里最凶悍的动物也不愿轻易招惹。

据说，马来貘知道自己很漂亮。也正因为知道，它渐渐变得不可一世。每天清晨，当薄雾还缠在河面上，它便迈著沉重的脚步来到水边，低下头，久久凝望自己的倒影。它喜欢看自己漆黑发亮的皮毛，喜欢看那根笔直威武的独角，更喜欢张开嘴，让河水映出那一排尖牙。

"看看我！"它经常对森林里的动物说，"这片森林，还有谁比我更帅气？"兔子不敢回答，松鼠低下头，就连小老鼠从它脚边跑过，也要战战兢兢。因为这头自命不凡"英姿勃发"的巨兽，不仅爱照镜子，还成了森林里的恶霸。它命令弱小动物每天送来最鲜嫩的果实、最可口的嫩叶；谁敢迟到，它便低下独角，露出尖牙，在对方面前重重跺脚。

久而久之，森林里的小动物见了它，远远便钻进洞穴，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的竹鼠把几只老鼠召集到一棵倒下的巨树后面："不能再让它这样下去了。"那一夜，雨林异常安静。夜鸟停止了鸣叫，树叶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那头黑色巨兽吃饱喝足，正在一棵大树下酣睡。它不知道，一群平日被它呼来喝去的小动物，已经悄悄来到身边。

草药汁液涂上它的鼻端。巨兽动了动，却没有醒来，睡得更沉了。于是竹鼠和老鼠们爬上它的身体，开始了复仇。它们咬掉了它最引以为傲的独角；又用牙齿一点一点磨钝那排用来威吓弱者的尖牙。最后，小动物们从森林深处采来白色的汁液和染料，爬到它宽大的腰背上，狠狠干了一件最惊人的事，它们把它身体中间，染成了一大片惨白的颜色，像一件永远脱不下来的白色囚衣。

第二天清晨，巨兽醒来。它先是觉得头顶轻飘飘的，又发现牙齿不再锋利。它惊慌失措地冲到河边，低头一看，河水里出现了一个陌生而滑稽的怪物：独角不见了，尖牙钝了，原本一身乌黑发亮的皮毛，中间竟多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它呆住了，河面微微晃动，那张陌生的脸也随之扭曲。那是它自己。

传说中，这头昔日不可一世"英姿勃发"的巨兽，当场羞愧得几乎崩溃。它再也不敢站在河边欣赏倒影，也没有脸面继续统治森林，只能一头钻进最深、最暗的密林。从此，它变得胆小而害羞，不再欺凌小动物；没有了锋利的牙齿，也只能低头啃食嫩叶、枝条和果实。后来，原住民便说，这就是马来貘为什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原因。

黑色的前半身，是它当年原有的皮毛；黑色的后腿，是昔日威风最后留下的痕迹；至于腰间那大片怎么也洗不掉的白色——那不是天生的毛色，而是森林弱者留给它的一件 "黑白囚衣"。更有趣是，马来貘刚出生时，身上并没有成年后那副醒目的黑白装，而是布满斑点，像一颗滚动在林地上的小西瓜。于是又有人说，那是当年替恶霸涂白身体时，染料飞溅到了它的后代身上。

当然，这只是传说。科学告诉我们，马来貘身上奇特的黑白毛色，其实是热带雨林夜色中的一种巧妙伪装；它额头上的突起，也并非被咬掉独角后留下的残根。但在马来半岛原住民世代相传的故事里，这头沉默的森林巨兽，却曾经是一个帅气、强壮而傲慢的暴君。它后来失去了独角，失去了尖牙，也失去了那身令自己骄傲的纯黑皮毛。

若干个世纪之后，当欧洲人第一次在马来半岛的密林中，见到这种身披黑白奇装、长著短鼻、像猪又像象的庞然大物时，他们同样惊呆了。他们当然不知道，在原住民的传说里，眼前这头低著头、默默走进雨林深处的害羞动物，曾经是整座森林最不可一世的帅哥。

根据中国古籍记载，早在明代，随郑和下西洋的马欢在《瀛涯胜览》（旧港国篇）中记录苏门答腊的马来貘时，就称其为"神兽"或"神鹿"，描述它"如巨猪......前半截黑，后一段白花毛"。新马等地的早期华民在丛林或乡郊接触到马来貘时，因其黑白分明的特殊体色与混合外形，普遍以"四不像"称之，作为一种形象化的通俗代称。

为什么华民会称马来貘为"四不像"？民间俗语常将马来貘的外形特征概括为："鼻似象、耳似犀、躯似熊、足似虎/猪"（或类似的不同部位比喻）。因为集合了多种动物的特征却又哪种都不完全像，所以自然而然被赋予了"四不像"的俗称。

至于马来貘与欧洲人的"惊奇接触"是19世纪自然科学史上的一段精彩逸事。当时，这种有著黑白分明毛色的奇特生物，彻底打破了西方动物学的认知。在18世纪以前，欧洲科学家普遍认为"貘"是美洲特有的物种（如南美貘）。当欧洲探险家和殖民者首次在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的雨林中目击到这种体型大一倍、且身穿"黑白防弹衣"的庞然大物时，他们的震惊可想而知。

马来貘体型巨大，可达300多公斤，却能像鱼一样熟练地在水中潜泳。早期的欧洲目击者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归类它，有人甚至将其误认为是某种"奇特的河马"或"带有象鼻的黑白怪猪"。在这段历史中，最有趣的接触来自于新加坡的第一任参政司William Farquhar。大约在1800年代初，Farquhar在马六甲及马来半岛生活期间，曾养过一头马来貘作为宠物。

尽管马来貘在人们的普遍印象中是温顺、胆小且害羞的草食动物，但它们绝非毫无杀伤力的"软柿子"。一旦受到惊吓、感到领地受侵犯，或是处于哺乳期的母亲为了保护幼崽时，它们会展现出惊人的攻击性。马来貘曾多次致伤过人类，包括在动物园中致伤饲养员。最著名的一起马来貘伤人事件，是1998年在美国一名富有经验的女饲养员，因不小心将手伸到了貘妈妈与幼崽之间，马来貘妈妈张开大嘴一口咬断了女饲养员的整条左手臂。

19 欧洲人在马来半岛的探索时期，反而几乎没有被马来貘主动攻击致伤的记载。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来，野外极度隐秘，马来貘是夜行性动物，且听觉和嗅觉异常灵敏，在野外一听到欧洲探险队的动静，通常会第一时间遁入深山密林或潜入水中，极难被正面撞见；二来，家养宠物的温顺感，Farquhar当年养的那只马来貘是从小被驯养的，对人类极度信任。欧洲人当时更多是被它"四不像"的滑稽外貌所惊奇，尚未见识到它在野外或育雏期的恐怖爆发力。

新加坡的建立者莱佛士拥有极高的科学野心，他与Farquhar都急切地想要抢先发表关于马来貘的学术论文，当他们最终在速度上败给了法国人。如今，马来貘已经从当年令欧洲人啧啧称奇的"林中怪兽"，正式成为了马来西亚引以为傲的黑白"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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