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健：神秘食人鲶疑云

夜色降临，热带雨林里的河流也跟著安静下来。水面看似平静，水底却未必如此。几百年来，马来半岛的原住民沿著河流生活，捕鱼、渡河、饮水，河流既是道路，也是食物来源。然而，在一些深潭、急流与阴暗的河湾里，却一直流传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传说：水底藏著一条巨大的鲶鱼，能够把落水的人拖进黑暗深处。

它有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Tapah（学名Wallago leerii）。对的，霹雳著名县城打巴 （Tapah），其地名正是源自这种淡水鱼。不过，当地人却另有说法，有人声称，Tapah这个地名其实源自霹雳州马来方言，意思是"没关系"。 你看出来了吗？Tapah = takapa或takpe（没关系）。只要把 takpe 念得越来越快，听起来就是 Tapah 了。

直到多年以后，2017年由英国著名钓鱼爱好者兼生物学家Jeremy Wade主持的电视节目River Monsters（河中巨怪）来到马来西亚，追查"两名男子神秘失踪"的传闻，这个Tapah巨大鲶鱼的古老故事才再次浮出水面。

Wade并不是来寻找传说中的水怪。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如果水里真的有一条巨型鲶鱼，它究竟有没有可能吃人？答案，比传说更加复杂。在马来西亚的河流与湖泊中，Tapah通常被华民称为"叉尾鲶"或"条纹巨鲶"，是原产于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地区的一种大型野生淡水鲶鱼。

这种鱼完全没有鲶鱼给人的温驯印象。它的身体粗长，头部宽扁，嘴裂得很深，口中藏著细密而锋利的牙齿；成年个体可以长到相当惊人的体型，分分钟有可能超过100公斤以上，潜伏在水下的沈木、岩洞或深潭的阴影里，等待猎物靠近。

对于一条生活在浑浊河水里的大型掠食鱼来说，它根本不需要追逐猎物。它只需要等待。一只猴子失足落水，一头野猪渡河，一条受伤的鱼在水底挣扎，对于藏在黑暗中的Tapah而言，这些都可能成为一顿现成的晚餐。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腐肉同样不会被它拒绝。这也正是"吃人鲶鱼"传说最容易产生的地方。

在湄公河（Mekong River）流域，Wade也曾在泰国与寮国调查过类似传闻。当地水域里有各种大型肉食性鲶鱼，它们拥有敏锐的嗅觉和强大的吞食能力。当尸体沈入河底，腐败气味扩散到水中，鲶鱼便可能循著气味而来，将其啃食。可是，这与"鲶鱼专门捕猎人类"，其实是两回事。

甚至连湄公河最著名的巨型鲶鱼"湄公河巨鲶"，也被Wade排除了"食人鱼"的嫌疑。虽然它可以长到300公斤，外形庞大得令人恐惧，却主要以藻类和水生植物为食。最大的鲶鱼，反而不是最凶猛的鲶鱼，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潜伏在泥水深处、见到机会便发动攻击的肉食性种类。

至于Tapah是否会主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猎物？现代科学至今并没有足够证据支持这种说法。但在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浑水里，情况又可能完全不同。水下的世界没有岸上的清晰轮廓。一个人在水中划动的手臂、一条摆动的小腿，甚至可能被一条伏击型鱼类误认为正在挣扎的猎物。于是，一张巨口突然从黑暗里张开。

也许只是一口误判，也许只是一条鲶鱼正常的捕食本能。但对于水中的人来说，那已经足够成为一生难忘的噩梦。河流从来没有承诺过安全，它表面平静，水底却永远藏著另一个世界。而那条传说中的Tapah，也许并不是一个专门吃人的"水怪"。它只是千万年来，一直守候在南洋深水里的一个沉默猎手。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传说把鲶鱼说得有多凶猛，而是当我们潜入它的世界时，才突然发现，在那里我们同样可能只是一个看不清的猎物。

鲶鱼，古时又写作鲇鱼，源自这种鱼没有鳞片，且黏液腺极其发达，摸起来滑溜溜、黏糊糊，古人因此因其特征"其涎粘滑"而写作"鲇"。这两个字发音皆为nián，在学术或一般写作中，这两种字形经常作为同义词互通使用。

鲶鱼属于鲶形目。在马来西亚，最常见的鲶鱼品种，是华民俗称的土刹或塘虱（Ikan Keli）。白须公也是鲶鱼品种，因其嘴边长有数对显著的白色触须，因此华民通称之"白须公"（Ikan Baung）。它虽与土刹（塘虱）同属于鲶形目，但在科属、外形和经济价值上有很大差异。

而最近在本地餐馆风行的"红尾虎" （Redtail Tiger Catfish），是带有虎斑与红尾的一种外来鲶鱼品种。红尾虎的真实身世基因，原来是人工杂交产生的品种，母本和父本均来自南美洲亚马逊河，由亚马逊红尾猫（Redtail Catfish）与南美虎皮鸭嘴（Tiger Shovelnose Catfish）两种鲶鱼人工杂交而成。红尾虎通过水族贸易作为观赏鱼进口，当玩家发现它们食量惊人、体型可长至一米以上而无力饲养时，将其弃养放生至彭亨河、雪兰莪水库或霹雳河中。

Wade也提到了马来西亚水域面临的重大生态危机，外来物种非法放生与逃逸。由于马来西亚热带雨林湖泊常年水温高、食物充足，类似原产亚马逊的巨骨舌鱼（Arapaima）、以及红尾虎等肉食巨怪，在马来西亚往往能长得比原产地更肥大，且因完全没有天敌，表现出远超本土鱼类的极强攻击性和毁灭性。

2025年彭亨大学学者警告，源自湄公河的入侵物种"亚洲红尾鲶"（Asian red tail catfish），又称红尾鸭嘴、湄公河红尾鲶，对本土物种和生态环境都构成了威胁。简而言之，这种繁殖迅速的"吞噬者"正在醖酿一场生态灾难。如果任其发展，半岛最长的河流彭亨河，将在短短五年内被红尾鲶彻底占据，因为它会吞食巴丁鱼（patin）、丁加兰鱼（tenggalan）与吉罗鱼（kelah）等鱼种。

至于本地鲶鱼之王Tapah，Wade在《河中巨怪》第九季（最终季）的《马来西亚湖怪》中描述，这种鱼长相极度狰狞，嘴角裂得很深，长满锋利尖牙，在当地传说中被描述为能把小船撞翻并把人拖下水的"水怪"，属于凶猛的肉食性鱼类，主要生活在水流缓慢、河床带有泥泞或沙地的深水河流与湖泊中（如本地的麻河、仕林河等）。它们主要以其他小鱼、虾类为食。由于力量极大且行踪隐蔽，向来是本地淡水鱼垂钓爱好者最具挑战性的"梦幻目标"之一。 

Wade记述了为捕捉Tapah鱼，原住民渔民向他推荐了特殊钓饵策略：原来在传说中，体型庞大的Tapah鱼只有四条触须；而体型细小、生活在泥沼中的土刹（塘虱）却拥有八 条秀丽的触须，Tapah鱼被指嫉妒土刹拥有比自己多一倍的触须，这种出于忌妒与怨恨的心态，使其一旦见到土刹便会疯狂主动攻击并将其吞入腹中。因此，原住民认为用活土刹做钓饵容易让Tapah鱼上钩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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