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布城国际会展中心,4264名行动党中央代表,一人一张匿名票,决定这个党要不要继续坐在团结政府里。

这几个星期,所有的讨论都围绕著同一组关键词:问责、止血、惩罚、初心、恋权。有人说留下是背叛选民,有人说离开是背叛改革。两边都很激动,两边都很真诚。

但我想提醒一件事:在讨论"我们该往哪里走"之前,一个政党首先要能读懂"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而8月1日森美兰交上来的那张成绩单,我认为绝大多数人都读错了。

不是读得不够悲观。是读错了因果。

 一、八年,七票
让我们从一个选区开始。

真纳(N.01 Chennah),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的选区,也是这次全国唯一一个"党秘书长落马"的新闻现场。

先看三个数字。2018年5月9日,第14届森州州选。陆兆福得票 5031。对手是两个:马华的薛蒂枝 3876 票,伊党的加玛鲁斯975 票。三角战,陆兆福以 1155 张多数票、50.9% 的得票率胜出。

2026年8月1日,第16届森州州选。陆兆福得票 5038。对手只剩一个:马华的萧康骏,5726 票。一对一,陆兆福以 688 张票落败,得票率 46.8%。
请把这两个数字并排看:5031 和 5038。

八年,两届州选,一个从在野到执政、又从执政被质疑的政党,一个从后座议员做到交通部长的政治人物——他在同一个选区的绝对得票,只多了七票。

七票。那么他是怎么输的?答案在对手那一栏。2018年,反对他的票是分开的:马华 3876 加上伊党 975,合计 4851,装在两个不同的箱子里,互相消耗。2026年,同样这批反对他的票装进了同一个箱子:5726。比八年前多了 875 票。

陆兆福不是被选民抛弃的。他是被对手的加法淹没的。

这就是整个森州故事的第一层,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一层。我们习惯用"崩盘"、"海啸"、"民意逆转"来描述败选,因为这些词有画面感。但真纳的成绩单显示的不是逆转,是合并——一道非常朴素的加法题。

而一道加法题,是不会因为你辞掉部长职就自动变成减法的。
 

二、投票率没有背叛他
第二个被读错的地方,是投票率。

败选之后,一种流行的诊断是"华人失望,用脚投票"。这个诊断听起来很合理——毕竟邻州刚刚示范过什么叫支持者不出门。但真纳的数据说了完全相反的话。

2023年第15届州选,真纳投票率 66.7%(9,705票)。2026年第16届州选,真纳投票率 75.7%(10,919票)。不是下跌九个百分点,是上升九个百分点。多出来 1,214 张票。

更值得看的是这些票是谁投的。我把选委会公布的真纳选民册(14,422名选民)逐名做了族裔分类,再对上投票日当天各投票站、各条 saluran(投票管道)的分时段出票记录。因为马来西亚的选民是按年龄排进 saluran 的,而每条 saluran 的族群构成差异极大——比如知知港华小的第二条管道华裔占 89%,双溪毛糯国小的两条管道则是清一色的马来选民——所以只要有分道的出票数字,就可以把"哪一群人在几点出门"这件事,算到相当接近的程度。

截至选委会最后一份公开的分道报表(覆盖最终票数的 96%),四个族群的投票率是这样的:


请注意中间那两行。华裔选民的投票率,比马来裔选民高了 0.8 个百分点。

在一个被形容为"马来大团结碾压"的选举里,在一个秘书长注定落马的选区里,他的核心票仓不但没有罢投,还比对方更早、更整齐地出了门。投票日上午对方的乡区票站一路领跑到中午,下午两点之后才是知知港、彼令、双溪文都的华人新村开始还债——最后一条管道的年轻华裔选民,从早上 16% 的投票率,一路追到收工时的 71%。

这不是一个"支持者离弃你"的画面。这是一个支持者尽力了,但算术不够的画面。

我必须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如果连一场"秘书长落马"的败选,都无法在数据上找到华社惩罚性罢投的证据,那么"我们必须退阁向支持者交代"这个命题,它的前提在哪里?

支持者要的是交代,还是要你把仗打赢?
 

三、17.9%:一个可以被反推出来的价格
现在来谈那个真正决定胜负的数字。

有了各族群的实际投票人数,再有官方公布的最终得票(陆兆福 5,038、萧康骏 5,726、废票 144、有效票 10,775),我们就有了一道可以解的方程。这在选举研究里叫生态推断——你无法知道任何一个人投给谁,但当某些投票箱的族群构成极度单一时(双溪毛糯国小 100% 马来选民,知知港华小第一到第三管道近九成华裔),方程的解空间会被压得很窄。

反推出来的结果是:

前三个数字都在预期之内。真正需要盯著看的是最后一个。17.9%。这个数字的份量,在于它是谁拿到的。

陆兆福不是行动党里最强硬的那一类人。恰恰相反,他是这个党在马来社群里能见度最高、争议最少、任期最长的那一类——一个做了三年多交通部长、处理过无数跨族群公共议题、在真纳耕耘超过八年的现任者。如果要在行动党里找一个"最有可能拿到马来选票的人",他大概率在名单的最前面。

而他在自己的选区,拿到 17.9%。所以这个数字不是陆兆福的成绩,它是行动党在"坐在政府里"这个位置上的地板价。地板,不是天花板。

这里有一道算术,我建议每一位准备在8月16日投票的代表都亲手算一遍:真纳有5517 张马来选票投进了票箱。陆兆福要翻盘,需要净增 345 票。345 除以 5517,等于 6.2 个百分点。

也就是说:马来支持率从 17.9% 提到 24.1%,这一席就不会丢。

一个席位的距离,是六个百分点。而勒巴(N.36)那一席,行动党只输了 444 票。两席加起来,1132 票。

行动党在森州从九席变十一席的距离,是一千一百多张票;而这一千一百多张票,全部住在同一个族群的口袋里。

那么问题就变得非常具体了:请问退出内阁这个动作,是会让这 6.2 个百分点变得更容易拿到,还是更难?
 

四、Tohor 的那一天
再看一个更小的单位,因为它把"败因到底在哪"这件事照得最亮。

真纳有一个投票站叫 Balai Raya Kampung Orang Asli Tohor,位于一个原住民村,477名选民,只有一条管道。

投票日中午12点18分,这个站的投票率是 24.3%——全选区倒数第二。到了下午3点30分,它跳到78.6%。最终定格在 86.8%——全选区第一名。不到四个小时,涨了 62 个百分点。

对照同一时段其他票站的曲线,你会看到一件很清楚的事:这不是零散的自发出门,这是有组织、有车辆、有名册的整村动员。而按前面反推出来的支持率,这个站最终大约净贡献给对手232票。688张票误差里的34%,来自一个只有477名选民的村子。

我要非常谨慎地说明这一段的性质:这不是在质疑任何一位选民的选择,更不是在暗示任何不当行为。一个村子有八成七的人出来投票,在民主的意义上是好事,不是坏事。

我要指出的是另一件事——能把一个偏远村落的投票率在四小时内拉高 62 个百分点的,是组织能力,不是政治情绪。那是车、是人、是名册、是长期铺在地上的联系管道。是一个执政机器在它最擅长的地形上的表演。而这,恰恰指向退阁论最大的盲点。

行动党在森州输掉的边缘票仓,输的不是道德高度,不是初心成色,不是姿态够不够决绝。输的是地面动员的基础设施。

请问:一个刚刚辞掉五个部长、七个副部长职位的政党,在下一次面对 Tohor 这样的村子时,手上会多出什么,还是会少掉什么?
 

五、40.2% 的第一名
把镜头从真纳拉到全森州,会看到一个几乎没人认真谈过的数字。

第16届森州州选,四股力量的普选总票是这样的:



请读第一行和第二行。希盟是这场选举的普选票第一名。它比国阵多了 29,319 张票——将近三万票——然后拿到的席位,比国阵少了七席。

换算成"每一席要多少票":
希盟:23,308 票换一席
国盟:18,630 票换一席
国阵:12,615 票换一席

同样一张选票,装在不同的选区里,价值差了 1.85 倍。

这就是选区划分与人口分布叠加出来的结构性失衡——希盟的票高度集中在城市与半城市选区,一堆一堆地堆在同一个箱子里,赢得很漂亮,但赢一万五千票和赢一千五百票,在议会里都只算一席;而对手的票摊得平、摊得开,每一片乡区都刚好够用。

我提这组数字,不是要为败选找借口。席位就是席位,输了就是输了,这一点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我要指出的是归因的问题:当一个政党的联盟拿下全州最高的普选票,却因为票值失衡而失去政权,这是一道制度题。而退出内阁,是一剂情绪药。

情绪药可以止痛,但它治不了制度病。更麻烦的是——退出之后,这个联盟连修改这道制度题的位置都没有了。

 
六、地板会变成什么
现在把前面几节的数字拼起来,回答那个真正的问题:8月16日投"退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谈立场,只谈算术。

第一,17.9% 会往哪个方向走。

这个数字是行动党在"执政伙伴"这个身份下拿到的。这个身份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部长可以下乡、可以剪彩、可以拨款、可以在跨族群议题上以政府代表的身份说话——意味著行动党在马来选民眼中,至少还是一个"参与治理的温和伙伴"。

拿掉这个身份之后,行动党剩下什么?剩下一个纯粹的族群政治符号。

在一个身份政治叙事正在主导选战的环境里,一个失去治理身份、只剩符号身份的政党,它的跨族群定价只会更低,不会更高。

17.9% 是地板。退阁的意思,是把地板也拆掉。

第二,那 6.2 个百分点会怎么拿。

如果行动党真的相信自己需要马来选票才能生存——森州的成绩单已经证明它必须——那么请回答:在野的位置上,用什么去谈这 6.2 个百分点?
用更响亮的口号?口号不是这次输的原因。用更强硬的姿态?强硬的姿态在选举后一周已经被市场消化完毕。

政治里最难改变的东西是认知,而改变认知唯一有效的燃料是可验证的政绩。政绩需要位置。这是一个循环论证吗?不是。这是一个次序问题:先有位置,才有政绩;先有政绩,才有认知;先有认知,才有选票。

跳过前三步直接要第四步,那不叫改革路线,那叫许愿。

第三,退出之后,谁坐进来。

内阁不会因为有人离席而空著。政治权力最基本的物理性质就是它厌恶真空。行动党腾出的每一个位置,都会有人递补——而在目前的国会算术里,能递补的力量是谁,答案不需要我来点破。

于是"退阁"这个动作的实际结果,就变成了一件很讽刺的事:一个以"阻挡极端化"为存在理由的政党,用退出的方式,为它想阻挡的那股力量腾出了座位。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加法。
 

七、守土的人
写到这里,必须谈谈陆兆福本人。因为在这一波讨论里,他被谈论得最多,却被看得最少。

我在第一节说过,他八年的绝对票数只多了七票。这句话可以读成对他的批评——八年零增长。但如果你把选区的结构变化摆进来,就会读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2018年,真纳是三角战,他赢 1155 票,得票率 50.9%——这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全席。到 2026 年,这个选区的马来裔选民占比已升至选民册的四成六以上,对手阵营完成了不对撞的整合,一对一。

他大可以不选。以他的党内地位,找一个八成华裔的城市选区安稳落地,是这个体制里最容易的操作,没有人会说一句话。

他留在了真纳。在一个明知结构已经翻转的选区,以秘书长的身份亲自守土——守到最后,他的票只比八年前少了个位数,而对手多了 875 票。

我更愿意用另一组数字来说明这件事的份量:这一届森州,希盟拿下 11席,其中9席是行动党赢的。这个党上阵11席,胜9席,胜率八成二;而它的秘书长,恰恰倒在那两席之一。

一个把最难的战场留给自己、把稳的战场交给同志的领袖,在他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之后,党内讨论的是要不要因为这场败仗掀桌子——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这个党在检讨的方向上出了偏差。

真纳的选民其实已经用投票率给了答案:73.2%。九个百分点的增幅。他们不是不信任他。

他们只是不够多。而"不够多"这三个字的解方,从来不写在辞职信上。
 
八、结语
回到 8 月 16 日。4264 张匿名票,会在那一天决定一个政党未来两年半的位置。匿名意味著情绪可以不受约束地释放——这既是民主的可贵,也是民主的风险。

我不认为主张退出的人不真诚。恰恰相反,我相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这个党里最痛的一群,是最不愿意看著这块招牌一点一点被消耗的人。退出的诉求里有一种非常古典的政治伦理:输了就该承担,坐著不动就是恋栈。

但政治的残酷之处在于——姿态的道德分数,和结果的算术分数,是两本完全不同的账。

森州的成绩单已经把账算得很清楚了:普选票第一名,席位第三名——这是制度题。

对手从两个箱子并成一个箱子,多出 875 票——这是加法题。

一个村的投票率四小时涨 62 个百分点——这是组织题。

马来支持率 17.9%,距离保住席位差 6.2 个百分点——这是定价题。

制度题、加法题、组织题、定价题。四道题,没有一道的答案是"离开内阁"。

一个政党最危险的时刻,从来不是它输掉一场选举。而是它在输掉之后,把败因归错了地方——因为归错了因,就一定开错药;开错了药,下一场会输得更彻底,而且到那时候,连开药的资格都没有了。

8月16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5031 和 5038 这两个数字都会留在那里。

八年,七票。那七票不是停滞的证据。那是一个人在一片正在移动的土地上,用八年时间,把脚钉在原地的证据。

问题从来不是行动党坐在哪里,而是它在这个国家的多数选民心里值多少钱。而这个价格,从来不是靠离席可以谈高的。

(作者为独立政治与民意研究者,本文数据取自选举委员会公布之选民册、各投票站分道出票报表及官方成绩公告,分析与观点为作者个人立场。)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墨兰

独立政治与民意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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