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兰丹中华独中学生跨州筹款,被警方带返警局一事,引发华社巨大争议。有人质问:“2026年了,为何还需要学生走上街头募款?”也有人反问:“如果连年轻一代都不愿再承担华教,华教还剩下什么?”这场争论,看似围绕“募款”展开。但它真正触及的,其实是一个更深的问题:我们究竟如何理解“教育”?尤其如何理解独中的存在?

这些年,我们已经太习惯用现代制度语言去谈教育。学生权益、专业伦理、风险意识、儿童保护、教育规范等。这些都没有错,而且必须被重视。因为任何文明,只要失去对个体的尊重,就会滑向另一种集体主义的粗暴。所以今天,当人们对学生跨州募款感到不安、质疑甚至愤怒时,那种情绪并非不可理解。毕竟,没有人愿意看见未成年的孩子,在陌生城市里承担风险。也没有人愿意教育,以“牺牲”为荣耀。

但与此同时,我们似乎也正在进入另一个极端:一个不断强调“个人保护”,却逐渐失去“公共承担”的时代。

现代社会最深的危机,并不只是经济焦虑。而是一种公共精神的衰败。人越来越习惯把自己理解成“权利主体”,却越来越少把自己理解成“共同体成员”。学校变成服务机构;文化变成消费符号;教育变成阶级跃迁工具。于是,“我获得什么”越来越重要;“我愿承担什么”却越来越稀薄。而独中的历史,恰恰不是在这种逻辑下诞生的。独中的存在,从来不是因为它“符合市场需求”。它之所以能够在马来西亚存续近百年,本身就是一种文明意志的结果。

那是一代南来先贤,在离散处境中,对文化断裂的深层恐惧。他们害怕的,从来不只是语言失传。而是当语言消失以后,一个民族会逐渐失去自身的精神结构。因为母语,从来不只是沟通工具。

它是一个民族理解世界的方法;是情感、伦理与历史记忆的承载;也是文明得以延续的根。所以早年的华教先贤,之所以甘愿倾尽家财、沿户筹款、奔波守校,并不仅仅因为“学校缺钱”。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有些东西,即使没有立即回报,也必须有人守住。这种精神,本质上并不是“悲情”。而是一种文明自觉。一种明知艰难,却仍然拒绝让文化断裂的执拗。

因此,当今天一些独中发动学生参与募款时,真正值得被讨论的,或许不只是“方式是否合宜”。而是:年轻一代,是否还需要经历一种“公共性的教育”?因为教育,从来不只是知识生产。教育真正深层的意义,在于:一个人如何理解“我”与“群体”之间的关系。现代教育当然强调独立人格。但独立人格,并不意味著与共同体彻底切割。恰恰相反,真正成熟的公民意识,既包括批判能力,也包括承担能力。只会要求权利,而拒绝承担责任的人,最终很容易滑向另一种高度个人化的空洞自由主义。
 
所以很多独中校友后来回望当年街头募款时,记得的往往并不是辛苦。他们真正记得的,是一种“被世界触碰”的经验。第一次在拒绝里理解现实;第一次在陌生人的支持里理解善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学校,并不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抽像制度。它是一群人共同守护出来的存在。而自己,也终于从“被教育者”,慢慢成为“参与者”。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深层的公共启蒙。因为它让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文明并不会自动延续。共同体也不会天然存在。所有你今天习以为常的文化空间、语言环境与教育传统,背后都曾有人承担重量。当然,这并不意味著任何传统都不需要反思。今天的独中,当然必须更成熟地处理募款文化。必须确保安全、专业与自主性。必须避免情绪勒索。更不能把制度压力长期转嫁给学生。因为如果“承担”失去了自由意志,它就会异化成压迫。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警惕:当整个社会越来越强调“不要受苦”“不要冒险”“不要承担”的时候,我们是否也正在失去一种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一个文明内部,彼此守望的能力。

今天很多年轻人,或许拥有越来越强的个人竞争力。但与此同时,也越来越容易陷入一种高度原子化的处境:我只需要经营自己;群体兴衰与我无关;文化存亡由市场决定;共同体责任属于别人。而一个民族真正的衰败,往往不是从贫穷开始。而是从年轻一代逐渐失去“我愿意守护某些东西”的意志开始。

所以,关于这场争议,我始终觉得:我们不该把它简单理解成“学生该不该募款”。它真正逼问我们的,是另一个问题,在这个越来越强调个人成功的时代里,我们是否还相信:教育除了成就个人,也应该培养一种超越个人的情感?一种愿意理解历史、承担文化、回应共同体的精神?因为独中的使命,从来不只是培养会考试的人。它更深层的意义,是在时代不断碎片化、功利化的洪流里,仍然提醒年轻一代:人并不只是孤立的个体。文化也不只是市场里的商品。而有些东西,之所以值得守护,正因为它无法只用利益计算。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陈丽冰

曼绒南华独中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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