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的霹雳安顺港,还叫Teluk Anson。河水仍浑,林木森森,雾在清晨时低低压著地面。铁轨,却已像一条冷蛇,从海口一路探入腹地。有人说那是文明的路,也有人说那是割开森林的刀。铁道穿过低地,越过旧兽径,像刀口割开森林。白日里,蒸汽火车吐烟鸣叫,惊得鸟群乱飞;夜里,车头灯火穿林而过,照得树干一闪一闪,像林中有鬼。
老乡民说,那地方原是野象的路径。一代又一代的野象,自祖辈开始便走那条路。旱时去河边饮水,雨时往高地避洪。母象领头,小象夹在中央,老象慢慢殿后。它们不懂人类的文字,却记得每一处盐地、每一道浅溪、每一棵能遮雨的大树。
最初出事的,不是火车。是野象。有华工在林边见过一头幼象,倒在铁轨旁,腹部裂开,血混著泥。母象不走,在旁徘徊三日。它用鼻触它,用脚轻推,像不信这世界已断。夜里,它低鸣,声音拖得很长,像风穿过空井。那之后,象群不再南下饮水。
再之后,事情才发生。那一年9月17日,傍晚。天色像一块被汗浸湿的布,沈沈压下来。火车照常从打巴律(Tapah Road)驶来,三节车厢,载著赶路的人。有人闭眼打盹,有人谈笑,有人望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树林。蒸汽滚,铁轮急。车上人只觉风热,并未察觉林中有眼在看。
那是一头长牙大公象。有人说,就是那头倒毙幼象的父亲。它从林中走出时,并不急。它站得极稳,像一堵灰色的墙。双耳张开,长牙泛白,身上沾著泥与草叶。它没有慌张,也没有退缩,仿佛早已算准这班车会来。野象只是静静望著迎面而来的火车。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惊惶,只有一种人类也懂得的东西,失去之后的决绝。
司机拉响汽笛。尖声裂空,鸟群四散,野象仍然不动。火车更近了,车上有人探头张望,有人骂赶兽人失职。再十数丈,司机猛拉制动,铁轮尖叫,火星四溅。待火车逼近,野象忽然冲了过去,像一座山,用尽最后力气奔跑。
此时野象忽然发出一声长鸣,不是惊,不是怒,更像悲怆。然后,它直直冲上轨道。撞。铁与肉相遇,声音沈闷而短促。车头一震,司机急刹,火车倾斜,车厢扭曲,脱轨翻侧,乘客滚作一团。煤灰与蒸汽一齐炸开,尖叫声、撞击声混成一团。
等尘烟散去,林子静了。火车伏在泥地,再也吼不出来。那头公象也倒下。它侧躺在轨旁,胸口起伏渐缓,长鼻伸向树林方向,像仍想碰一碰什么。有人说,野象临死前望著林中深处。也许那里有它的族群,也许那里有它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人群围上来时,有人说野象疯了。也有人低声叹:野象记得。之后的日子里,这段铁轨常出怪事。夜深时,值夜的看守说,会听见远处有低鸣,像风压过草,又像什么在呼唤。更怪的是,象群自此绕道而行,它们不再踏近这段铁路。
铁路停了两周。后来修好,火车继续跑,矿照挖,生意照做,殖民者照样前行,他们在事故路段Sungai Kerawai立了一块碑。世间许多碑,是献给胜利者的,只有这一块是献给失败者。碑文写著:此处埋葬著一头野生大象,它在1894年9月17日为了保卫象群,冲向并撞毁了一列火车。
官方新闻定调:”公象护群”。语气平直,如写一段天气。可在茶楼,在胶园,在昏灯下的工棚里,华工说的却是另一回事,他们说那是复仇。说那头野象记住了铁轨,记住了火车,记住了那一声骨裂。它把一条命换回一撞。后来森林退却,象群远去。只是偶尔,有老乡民指著那一段旧轨说:那里,曾有一头野象撞过世界。
后来的后来,Teluk Anson易名Teluk Intan,中文仍唤作安顺。野象撞火车,而非火车撞野象,已成为马来半岛自然力量对抗工业文明的一页传奇。这头野象的头骨后来被保存在霹雳州博物馆,而它的象牙则被送往了英国。
事故后数天,官方媒体有进一步报道,欧洲籍火车司机Bruce和一名司炉工被甩出车外,受到了剧烈的惊吓并伴有轻微擦伤;车上15名乘客均未受伤。那头被撞翻的长牙象当场死亡。它长达八英尺的象鼻,还有前腿下部与身体完全断裂。据估算,这头大象体重约为四吨。报道称,火车司机在试图减速与刹车时,表现得非常果断且明智。然而,野象在黑暗中极难被发现。据推测,如果当时没有降低车速,车上的18名乘客、司机和司炉工所遭受的可能就不止是惊吓了。话说,官方一直强调事故没有造成乘客伤亡,然而后来亦有说两名铁路工人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然而,官方记录倾向用理性、可归因的方式解释,比方象群受惊、公象护群,以及误判火车为威胁等。但民间尤其华民社会,却发展出”复仇说”,甚至带点拟人化的悲剧色彩。为什么会这样? 19世纪末的马来半岛,铁路、矿业、种植园迅速扩张,本质上是殖民开发。对许多华工来说,这些开发并不完全代表美好,反而伴随著剥削、危险与死亡。于是,”野象撞火车”就很容易被解读成一种象征:大自然对入侵者的反击,还有弱者对强权的抗衡。
澳洲媒体人Ronald McKie却质疑”野象复仇说”。根据他的著述,”一列火车脱轨且大象尸体被抛入山沟,这在历史上是真实的。但任何了解马来亚野象知识的人都不会相信,那是一头为了保护象群而冲向火车的公象。” McKie坚称,公象在发现危险征兆时通常会率先逃跑,并欣然将保护象群的任务留给勇敢的老年母象,他认为那头著名的安顺公象当然也不例外。
安顺事故之后,火车撞野象的意外仍偶有听闻。1899年一头小野象在打巴律附近冲向一列火车,虽未造成损坏,但导致列车延误了54分钟,这头小象最终被火车推开并碾压致死。这是自近打河谷支线(Kinta Valley Line)开通以来,火车第二次被野象阻拦。
1926年在霹雳仕林河(Slim River)附近发生一起火车撞象事故,当列车行驶至宋溪(Sungkai)之外的仕林河附近,欧洲籍司机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注意到两头大象正在铁轨上嬉戏。他鸣响了汽笛,但那些大象彼此玩得兴起,根本不予理会。当时已没有时间刹车停下,火车头撞上了其中一头处在铁轨中央的大象,碰撞发生后,司机检查火车并无大碍,但被撞的大象已然倒毙。
1959年一列从吉隆坡开往新加坡的南下夜间邮政列车,在柔佛南部士年纳(Sedenak)附近撞上一头公象,导致火车头被迫更换。撞击发生在凌晨接近六时,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头重达三吨半的大象抛出25尺远,坠入一个小山沟中。这头象的腹部被撞裂,当时应该立即死亡了,
而近期发生的事故犹有两起,其一2000年在吉兰丹话望生(Gua Musang)附近,一头大象因滑倒并跌落在铁轨上,导致一列驶过的火车部分车厢脱轨。据报道,这头大象撞上了列车末尾的发电车厢,随后被卷入车底并死亡,车上没有乘客受伤。其二2024年3月,一列载客列车在柔佛居銮的令金(Renggam)撞毙了一头小野象,后来发现铁路边界围篱曾遭大象撞击而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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