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洞每年印度教大宝森节,必定吸引数十万信徒前来朝圣。前方为Murugan战神像。

或许你不曾到过雪兰莪的黑风洞(Batu Caves),但你必定知晓黑风洞是本地印度教徒的圣地,尤其每年大宝森节(Thaipusam)必定吸引数十万信徒前来朝圣。话虽如此,黑风洞不是本地印裔最先发现,华民最初亦不唤之黑风洞,而是石山脚。

黑风洞不只是一个洞穴群的山,实则它也是一个地名。如果你只看官称地名,黑风洞的故事其实很简单。Batu,一个马来字,石也;Caves,一个英文字,洞也。马来文配英文,于是成了今天的正式地名。唤作Batu,因为附近有一条Batu河流淌,吉隆坡的Batu(峇都)与Batu Road(峇都律)也因之得名。

然而地名这东西,一旦太"正确",反而少了点人味。真正有意思的,往往藏在中文。最早出现在中文世界里的Batu Caves,并不是"黑风洞",而是石山、石岩或石山脚。直至1935年《马来半岛地势图》仍把Batu Caves称作石山,此外1923年谭俚夫《南洋埠名》、1928年林穆群《马来半岛商埠考》等则记之石岩,1928年徐雨郊/高梦云《南洋四州府华侨商业交通录》、1939年潘醒农《南洋便览》等则记之"白石山脚",即白石+山脚。

黑风洞洞穴群位于吉隆坡以北七英里。直到 1878 年,美国博物学家W.T. Hornaday才向世人揭示了它们的存在。1891年,马来亚泰米尔社区领袖K. Thamboosamy Pillay在洞穴内建造了一座寺庙。泰米尔印度教节日大宝森节是献给Murugan战神的节日,1892 年首次在黑风洞庆祝,如今已成每年吸引数十万朝圣者的重要盛事。

回想小学毕业旅行,首次近距离接触黑风洞(Batu Caves),即被其神秘氛围深深吸引。黑风洞曾流转不少神秘传说,1928年黄强《马来鸿雪录》便提及,"洞之右侧,又有一小洞,高可二丈,宽约尺许,内如漆黑,阴森可怖。小洞之内壁,又有一小洞,洞口仅可容一人,深可2660尺,非燃火不敢前进......土人谓由此直行,可从马六甲炮台城门而出。"传说之荒谬可见一斑。

最早在这一带活动的是原住民Temuan 部族,他们并不深入洞穴深处开发,而是主要在洞口及周边活动与狩猎采集。初时,除了原住民之外,这些洞穴鲜为人知。黑风洞之所以被"发现"、被命名、被写进地图,根本原因不是神,而是锡。黑风洞一带,原本就是近打至鹅唛(Gombak)锡带的南段,所以重点不是"洞里有锡",而是洞外的河谷、山脚与冲积层,全是锡。

1956年美国LIFE摄影师John Dominis拍摄的黑风洞大宝森节庆典。
1956年美国LIFE摄影师John Dominis拍摄的黑风洞大宝森节庆典。

19 世纪前半,华工前来,是为了河床里的黑砂。有时,华工为了避雨把黑风洞当作临时栖身,但传统上洞穴被视为带点"阴气"的地方,华工不敢久留。这也解释了,洞穴长期被"知道",但没人正式开发。说完了,华工初来之时,他们眼中的黑风洞,既不是洞,也不是庙,更不是神迹,只是一块突兀于平原的石灰岩山体。

石之为石,岩之为岩。你可以想象,那是一个还没被节庆灯光照亮的年代。直至1860 年代,有华民开始在洞穴内发现,可采集挖掘蝙蝠粪(guano)卖钱,或作为自家农业肥料使用。这与霹雳硝山(Padang Rengas)情况有些相似,不少华民曾靠采集鸟粪为生,当年这些鸟粪被称作"咸泥"。

1997年本土洞穴专家Shaharin Yussof提及,早在1860年代,从事农耕的华民就已在黑风洞进行小规模的蝙蝠粪挖掘,并指这是一项相当艰苦且具有探险性质的工作。这些华民进入洞穴搜集蝙蝠粪,主要将其用作附近蔬菜地的肥料。书中还描述了当时洞穴周围荒凉、原始的环境,以及早期挖掘者如何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情况下,依靠火把深入漆黑的洞穴内部。

换言之,华民先于1878 年美国博物学家"发现"黑风洞,也比印裔泰米尔人1891年在黑风洞建庙更早。Yussof的1860年之说,与2001年张肯堂的《河婆乡土情》记述相当吻合。根据张肯堂,1890年代,有一批客家河婆方言群华工,来到黑风洞附近的英资锡矿场工作,他们聚居在已弃置的旧矿地,种菜养猪。该地很快形成一个河婆村,住有四五百名河婆客家人。

张肯堂也称,"大概河婆人逐渐多了,又住在山脚下,由于口头上讲话的方便,在习惯上就把峇都急(指Batu Caves)称为石山脚,这就是石山脚名称的由来。" 这个名字,很华人,很南洋,也很"生活",就如霹雳金宝也有一个叫石山脚(Sungai Siput Selatan)的新村。

当时的石山脚,有一条不大的街场,零零散散有数个小聚落,包括华民口中的河背、半港、港尾、泥油塘等,村民以河婆人占大多数,仅有少数广东人和惠州客家人。日侵之前,石山脚已有百多户华民,张肯堂记述全盛时期"有同乡(指河婆)近2000人"。

离黑风洞背面两英里外的双溪多,当年石山脚下的河婆村早已了无痕。(图片:和平纪念馆)
离黑风洞背面两英里外的双溪多,当年石山脚下的河婆村早已了无痕。(图片:和平纪念馆)

1944年在河婆村泥油塘出生,曾任河婆同乡会理事的蔡冠群告知,河婆村民除了种一般的蔬菜,也有种烟草。一些村民则靠采集"咸泥"(蝙蝠粪)为生,卖给种菜的村民当肥料。在蔡冠群印象中,他年少看过黑风洞内壁的一副大题字"石星岩",有可能是昔日南来文人对黑风洞的雅称。

华民口中的石山脚,即离黑风洞背面,也即北边约两英里的双溪多(Sungai Tua)。现今吉隆坡人大多不知此处所在。1948年前后紧急状态,强制郊外散落的华民拆迁,石山脚华民多被迁往吉隆坡增江、雪兰莪双溪毛糯,甚至柔佛古来(Kulai)新村。此后,河婆村或石山脚几无踪迹可寻。现今双溪多几乎清一色马来人,仅有极少数华民开设修车厂、钢铁厂等。

然而,在老一辈华民记忆中,石山脚见证了马来亚抗日历史的惨烈一页。原来,1942年日军南侵,遇上抗日军不断顽抗的困扰,而此时日军已控制了马共最高领导人莱特,并指示莱特召开马共全党军高级干部会议,地点即选在石山脚。1942年9月1日,两千日军包围石山脚,有18名马共领袖与战士被杀害,余者冲出包围逃脱。此役被称为"九一石山脚事件"。

根据蔡冠群,石山脚与黑风洞,看似为两个不同地名,实则指的是同一个地方。石山脚不是仅仅指山脚下,而是整个地区;同样的,黑风洞也非单指有洞穴的山体,而是整个附近范围。蔡冠群确定,小时候所见的山体是白色石山,从石山脚村望向黑风洞口的背面,主体是一整面几乎垂直的石灰岩壁,而岩面颜色在晴天时偏白、灰白、带粉尘感,阴天时则灰中带暗,但仍不算"黑"。

简单说,从石山脚方向,黑风洞在画面里常常"不存在",因为黑风洞主洞口并不在这个方向,存在的是一座被命名为"石岩"或"白石"的山。 这正是为什么华人地名偏向石岩、石山脚,甚至是白石山脚。直到有人从另一侧靠近,看见山体另一面洞口深陷、阴影翻涌,风自腹地涌出,蝙蝠群出没,给人一种黑暗与风声交织的印象,因此中文才又有"黑风洞"的形象性称呼。

同一座山,从不同方向望去,竟生出两种记忆,一边是白石,一边是黑洞。然而,在时光流转中,石山脚渐渐成了历史名称,反而黑风洞这个名称,先在口头世界定型,后在报章被固定,最终取代了石山脚,成为整个 Batu Caves 的中文地名。一句话,黑风洞在口语世界跑赢了所有"理性翻译"。如今,虽有人欲以音译"峇都急"取代黑风洞,个人觉得无非是徒劳之举。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早在1860 年代,已有华民在黑风洞内采集蝙蝠粪,充作自家蔬菜肥料使用。
早在1860 年代,已有华民在黑风洞内采集蝙蝠粪,充作自家蔬菜肥料使用。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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