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罗赶建中的新火车站,前方左侧不远即巴罗街市。

趁下新山出席婚宴之便,顺道走一趟居銮(Kluang)及銮北三个火车站小埠,其一为中文地名带有南洋风的巴罗(Paloh)、其二是带有洋人风的占美(Chamek)、其三为带有唐人风的梁站(Niyor)。早期柔佛发展集中在河港,柔佛中部还有大片土地待开拓,而柔中最大城镇居銮直至1910年才正式开发,职是之故这三个小埠的历史都比居銮稍微早一些。

1905年柔佛开始建设铁路, 1909年从柔南新山接通至与柔北结界的森美兰金马士(Gemas),穿越柔中的大片广袤雨林,基本上多为无人区。在居銮周边最先建设的火车站是梁站与明吉摩(Mengkibol),英殖民1913年发布的马来半岛铁路图,也仅仅标明居銮周边的梁站、明吉摩两个火车站,而居銮火车站直至1912年方成型,所以此前绘制的1913年铁路图并未清楚标明。

紧接著,离梁站不远的巴罗、占美火车站也建起来了。这三个小埠面貌基本未变,从巴罗、占美、梁站的街市(即店铺区)皆面向火车站,足证都是在火车站建设之后方逐渐形成小埠,绝对是名副其实的火车站小埠。随著柔佛铁路线的通车,铁路旁大片处女地吸引洋人开设胶园,也吸引南来的新华民前来讨生计。当时陆路交通尚未完善,火车是运输橡胶、咖啡等农产品的唯一管道。

这三个火车站小埠之中,对带有唐人风的梁站得名尤其好奇。梁站的马来文Niyor,是指一种椰子或椰树,现今的马来文又写成Niyur或Niur,甚至Nyiur。原来,在沙巴、砂拉越与半岛其他地方,Niyor多写成Nyior,比方槟城的Kampung Nyior,芙蓉有Taman Nyior等。

可是,不论Niyor或是Nyior,都与“尼亚”近音,缘何地名唤作梁站?有两个流传的说法很好玩,一是最早到梁站的华民姓梁,来到这里领导华民拓荒开垦;二是梁站火车站有五棵大树,让华民在等候火车时乘凉,由于车站很凉故称梁站。问题是,这两个说法似乎都经不起考证。

梁站中华义山,华民先辈拓荒者长眠于此。
梁站中华义山,华民先辈拓荒者长眠于此。

老巴罗李金传告知,梁站华民以福建永春人居多。咦,这就对了,不论Niyor或是Nyior,读快一些即成Neow,与闽南话“梁”(Niu)的发音很接近,有理由相信这个中文地名源自闽南话。此前笔者说过,双音节的马来文单词发音,对早期的华民有点难度,比如柔佛麻坡的Muar,又比如彭亨劳勿的Raub,看似梁站的Niyor也一样,而且一个单词的中文地名怪怪,既然先有火车站才有这个地方,就在“梁”后面加多一个字成“梁站”,如同Muar的“麻”加一个字成“麻坡”。

1928年林穆群《马来半岛商埠考》、1935年中文版“马来半岛地势图”,皆把Niyor标记为“梁”。根据李金传,早期闽南方言群多称之“梁车站”,而粤语与客家方言群则唤之“梁车头”,粤客语中的车头即为车站。1923年谭里夫《南洋埠名》记之梁火车头,1924年英殖民官员J.V.Cowgill以粤语记之梁车头(Leung Che Tau),1928年徐雨郊/高梦云《南洋四州府华侨商业交通录》记之梁站,1935年《侨民学校调查录》也记之梁站,1930年代中文报偶尔亦以“梁呀”称之。梁站虽说普遍通用,但梁车头亦颇通行,直至1970年代初在中文报依然采用。

1962年记者杨波撰述,紧急状态前梁站原有数千华民,1951年建设梁站新村时,由于谋生机会受限制,许多人举家迁移别处,迁入新村者只有四百多人,昔日人烟稠密的梁站如同废墟。然而,1929年报载梁站仅有百馀华民,故笔者对梁站曾有数千华民之说颇有保留。

梁站离居銮五英里,占美离居銮九英里,其中文地名同样有趣。占美占美,有朋友好奇问开发者是不是名叫Jimmy的洋人?原来占美是香港式粤语对Jimmy人名的翻译(中国现多译作吉米),故曾引起外地人美丽的误会,这当然是笑谈。至好玩是,占美中文名明明源自Chamek,1959年《星马通鉴》却把占美华小写成Chan Mei Chinese School。

换言之,占美源自马来文Chamek,写成英文时不用Chamek反而用Chan Mei,奇也怪也。更神的是,如今占美华小的官称为SJKC Chian Bee,如果说Chan Mei是占美的华语对音,那么Chian Bee则是占美的闽南话对音了,而占美确以闽南方言群居多。占美曾被称呼的另一中文名为“占墨”。

依据当地马来传说,Chamek这个名字来自一个公主,她经常在该地一条河中沐浴。某日,她将一朵榴莲蜜或俗称尖不叻(cempaka)的芳香白色花抛进河里,花朵顺流而下到达了村庄,在那里扎根并长成了一棵树。村民便称该地区为Chempaka,后来逐渐演变成了Chamek。

占美的咖啡曾被誉为马来半岛首屈一指,但产量不多排在雪兰莪巴生、柔佛峇株巴辖之后,其咖啡产量仅供应予居銮、峇株巴辖、新加坡一部分市场。据说早年最高峰时占美约莫有500亩咖啡园,是在胶业以外的主要副业。居銮周边的咖啡主要为利比里卡(Liberica)或俗称的大果品种。占美地处偏僻,1947年十馀蒙面匪突然杀到,持枪把街市所有20馀间店铺洗劫一空。

占美华小,地名源自马来文Chamek,华小官称却换成闽南话对音的Chian Bee。
占美华小,地名源自马来文Chamek,华小官称却换成闽南话对音的Chian Bee。

这三个火车站小埠,以巴罗人口最多亦最繁盛。火车站建设之后,1910年代开埠之初,巴罗仅有亚答屋数十间,但至1930年代巴罗街市已有店铺六、七十间,1935年刘焕然《英属马来亚概览》则记述有五、六十间,经济主要靠橡胶、薯粉与咖啡。小小一个巴罗,早年一度设有三间学校:育英学校、侨南学校、中华学校。

开发之前,巴罗周边尽是莽莽丛林,开发后则为大片胶园围绕,如今巴罗四周却是油棕园。巴罗亦曾是咖啡种植地,1940年生的何坤光告知,他们家族在巴罗曾有上百亩咖啡园,论规模在居銮周边仅次于占美。何老祖籍广东高州,紧急状态时期当过英军在巴罗的翻译,其家人在巴罗老家开设了“御苑咖啡馆”,至今仍保留数株咖啡树供游人观赏。

巴罗的“村中村”是特殊现象。根据2016年张纹综《百年巴罗华人志》,1950年成立了巴罗新村,紧急状态后再划多五个村落:独立新村(Kampung Merdeka)、成功新村、和平新村,以及甘榜印度、甘榜亲善。此外,进入巴罗之前三公里,我们先走访了圣德巴罗,从中文地名看似是教会区,了解之下始知为重组村,中文名翻译自Central Paloh。把Central译成圣德,妙也。

马来文Paloh意为池塘或水潭,最早的中文地名为“笆篓”,但更多人写成“芭篓”, 1923年谭里夫《南洋埠名》记之巴篓与峇罗,1924年J.V.Cowgill记之芭萝,1928年林穆群亦记之巴篓与峇罗,1928年徐雨郊/高梦云记之巴篓,1935年刘焕然记之笆篓,1935年《侨民学校调查录》记之巴罗,1939年潘醒农《南洋华侨便览》记之巴篓与吧罗,1940年关楚璞《星洲十年》则记之巴楼,此外还有者记之巴路等,不一而足。

最早到巴罗的福建永春人,采用的笆篓、芭篓显然为Paloh的闽南话对音,而后才至的广东人与客家人所用的巴罗、吧罗则为Paloh的粤客语对音。直至1952年巴罗组建新村,随即设立了巴罗华小,中文地名一槌定音,从此“巴罗”沿用至今。

巴罗新村之村中村,村牌仍保留中文的“独立新村”
巴罗新村之村中村,村牌仍保留中文的“独立新村”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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