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来西亚当前的宏观经济叙事中,公积金在2024年5月推出的“灵活户头”措施,往往被包装成一种体恤民情的灵活政策。然而,公积金最新数据显示,“灵活户头”提款潮下绝非社会保障的进步,而是一场隐蔽的制度性退步,更可窥探出家庭财务压力与经济结构的变化。
据公积金日前发布的报告,该措施推行以来,至2025年的10月,在短短一年半内,就有超过1/3会员通过该户头提领了166亿存款,其中93%用于日常必需品,81.7%用于应急开销,也有近3/4用于解决债务或财务问题,而真正用于非必要消费的比例仅18.3%。这数据清楚表明,提款行为并非源于消费放纵,而是出于现实生活压力,即收入与生活成本之间的缺口正在逐步扩大。
若将这一现象置于更长的经济周期中观察,这并非偶然。过去三年,全球经济经历高通胀、高利率与增长放缓并存的“后疫情调整期”。马来西亚整体经济虽保持增长,但家庭所承受的通胀压力却持续累积。食品、医疗与住房等刚性支出稳步上升,而实质薪资增长相对温和,导致家庭可支配收入逐步被侵蚀。在这种背景下,公积金自然成为最后一道财务缓冲。
因此,灵活户头的设立,某种程度上是宏观压力向家庭领域传导后的制度回应。其提供了流动性,也在短期内稳定了家庭与消费。但这同时开启了一道制度缺口,使作为退休储蓄的公积金,承担本不属于它的功能。尤其政策制定者若不思索如何解决分配不公或平抑物价,反而打开退休金的缺口,这在本质上是将社会福利责任私人化,将原本属于公共政策与薪资制度调节的压力,转嫁给了个人的养老账户,形成一种制度功能的再分配。
这种“小额、频繁”提款的特征,实际上也反映著底层家庭面对的并非一次性财务冲击,而是持续的现金流缺口。当公积金的退休储蓄变为“短期周转金”的常态操作,甚至演变为结构性依赖时,也意味著在蚕食社会底层的财务基础,未来的退休生活。尤其展望未来两至三年,在全球地缘政治冲击不断、补贴改革、能源价格调整等变数下,生活成本压力短期内难以消散,这种对退休储蓄的依赖,会否形成一种结构性趋势──“隐性去储蓄化”。
所谓隐性去储蓄化,并不是人们停止储蓄,而是储蓄在不知不觉中被日常化使用,从长期储蓄逐步转化为短期现金流。这种转变通常不会立即引发危机,但会逐步削弱一个家庭甚至一个社会的财务基础。
从宏观视角看,让还未退休者提取部份公积金来支撑消费支出,是一种极其昂贵且危险的“增长幻觉”。短期内,内需数据或许亮眼,但这是以缩减公积金投资资金为代价换来的。更残酷的是,今日的灵活变通实际上是为明日埋下财政隐患。一旦当前的劳动力在未来步入老年却两手空空时,今日的透支将成倍转化为未来的社会动荡与财政负担。
因此,如何防止“隐性去储蓄化”成为常态,以及重新建立退休储蓄的制度边界,攸关重要。因为一个社会最危险的,不是人民没有储蓄,而是人民在退休前开始习惯动用未来养老金来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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