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字从甲骨文、金文到小篆的演变过程。早期“尸”呈蹲踞人形,本义与人体、人身有关,与后世简化为“尸”的“尸体”义不同。(讲义图)

(太平4日讯)“尸”不等于尸体,“匕”也不只是匕首!当现代人熟悉的汉字回到甲骨文、金文等早期形体,一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字义,可能与最初的构形及意涵大不相同。

南京大学文学硕士雷贤淇日前在一场线上讲座中,透过字形演变及古文字资料,拆解多个现代人容易望文生义的汉字,带领听众从古文字形体重新理解汉字的演变,以及文字背后所保存的古人生活与思维。

雷贤淇在马来西亚南京大学校友会主办的“每月一讲”线上讲座中,以《汉字发展史》为题,从甲骨文、金文及篆书等早期文字形体谈起,除了介绍汉字演变,也特别选取“尸”“匕”“老”“考”“改”等字例,解析其早期字形及可能承载的原始意涵。

南京大学文学硕士雷贤淇
南京大学文学硕士雷贤淇

雷贤淇以“尸”字为例指出,现代人看到“尸”,往往直觉联想到“尸体”,但从古文字形体来看,“尸”的本义并非专指死亡后的身体。

他引述相关文字学资料指出,从甲骨文、金文到小篆的字形演变来看,“尸”呈现蹲踞的人形,其早期意涵与“人体”或“人身”密切相关;在古文字中,“人”与“尸”存在通用情况,从“尸”取义的字,多与人的躯体、形态或动作有关。

李守奎在《汉字为什么这么美》中亦指出:“尸就是蹲踞的人形,突出臀部。”王本兴《甲骨文读本》更明确记载:古文字“人”“尸”通用,从“尸”取义的字多与人之躯体等义有关。

雷贤淇因此指出,“尸”与繁体“尸”在早期具有不同的字义分工:“尸”专指尸体(如死尸、僵尸、行尸走肉),而“尸”则保存了更早的字源构形意义。若仅以现代“尸”的含义回头理解古文字中的“尸”,便会产生严重的语意矛盾。

他进一步反问:若将古文字中的“尸”一律理解为“死尸”,那么,在解读以“尸”为部首的相关字形,例如“屙尿”“拉屎”等日常动作,岂不成了死人所为?甚至在“屋”内活动的也将是尸体,这在语意上根本说不通。唯有回归古文字中“人”“尸”通用的线索,将“尸”理解为人体或人身,才能使相关语境豁然开朗。

“屙尿”字从“尸”。雷贤淇指出,古文字中“尸”呈蹲踞人形,与人体动作相关。若将“尸”解为死尸,则“屙尿拉屎”岂不成了死人所为?(讲义图)
“屙尿”字从“尸”。雷贤淇指出,古文字中“尸”呈蹲踞人形,与人体动作相关。若将“尸”解为死尸,则“屙尿拉屎”岂不成了死人所为?(讲义图)

此外,他也提及“尼”字可作为旁证。据流沙河《文字侦探》所释,“尼”由“尸”与“匕”构成,“尸”属人,古代“人”又专指男性,意为男尸在女匕上亲热,“尼”即“昵”的初文,此例更进一步说明,“尸”在古文字中确实具有“人体”或“人身”的意涵,而非死尸。

他认为,后来“尸”简化为“尸”,虽然简化了书写,却也使两个原本不同的字形在现代文字中合而为一,容易让后人忽略古文字所保存的构形意义与字源脉络。因此,他直言“尸”简化成“尸”并不恰当。

“尸”的案例显示,现代简化字可能掩盖古文字的构形逻辑;但有些字即使字形没有被简化,现代人也会因熟悉的字义而误解其古义——“匕”就是另一个典型。

雷贤淇指出,现代人看到“匕”,很容易联想到“匕首”;但依他对甲骨文字形的解读,“匕”呈现伏拜的人形,并与女性、雌性的概念有所关联。

“屙尿”字从“尸”。雷贤淇指出,古文字中“尸”呈蹲踞人形,与人体动作相关。若将“尸”解为死尸,则“屙尿拉屎”岂不成了死人所为?(讲义图)
“屙尿”字从“尸”。雷贤淇指出,古文字中“尸”呈蹲踞人形,与人体动作相关。若将“尸”解为死尸,则“屙尿拉屎”岂不成了死人所为?(讲义图)

他以“牝”“雌”“麀”等字为例,说明古文字中动物名称加入“匕”这一构件后,可以表示雌性。例如,“牝”从“牛”从“匕”,本义为母牛;“雌”从“隹”从“匕”,本义为母鸟;“麀”则从“鹿”从“匕”,表示母鹿。

换言之,今天看似简单的“匕”字,在古文字系统中可能扮演区分性别的构形角色,而不只是现代人首先想到的刀具。

左为“雌”字小篆及甲骨文,右为“牝”字甲骨文。古文字中动物名加“匕”构件可表雌性,如“牝”为母牛、“雌”为母鸟,说明“匕”具有区分性别的功能。(讲义图)
左为“雌”字小篆及甲骨文,右为“牝”字甲骨文。古文字中动物名加“匕”构件可表雌性,如“牝”为母牛、“雌”为母鸟,说明“匕”具有区分性别的功能。(讲义图)

如果说“尸”与“匕”反映的是古人对身体与性别的理解,那么“老”与“考”则进一步显示,古文字甚至连年龄与性别身份都曾细致区分。

雷贤淇指出,甲骨文中的“老”呈现长发、驼背及扶杖的老人形象,而甲金文中的“老”字带有“匕”构件。依他的解读,“老”在上古时代可与年老女性、无生育能力的女性有关。

至于“考”,雷贤淇指出,甲金文中的“考”带有代表男性的构形,其早期意涵可理解为年老男性。从“老”与“考”的早期字形差异,可以看到古人对年龄及性别身份曾有较细致的文字区分;随著时代演变,两字逐渐形成今天所熟悉的使用方式。

“考”字甲骨文、金文、小篆演变图。甲金文中的“考”带有代表男性的构形,早期意涵可理解为年老男性,与“老”字形成性别区分。(讲义图)
“考”字甲骨文、金文、小篆演变图。甲金文中的“考”带有代表男性的构形,早期意涵可理解为年老男性,与“老”字形成性别区分。(讲义图)

“改”字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从古文字看古人对教育的想像。

雷贤淇在讲座中认为,甲骨文中的“改”可从“巳”与“攴”来理解,其中“巳”可视为小孩形象,“攴”则带有手持棍棒的意象,因此可理解为持棍教导或惩戒小孩,使其改正。这也让今天十分普通的“改”字,从抽象的“改变、改正”,重新连结到古人对教育及行为矫正的想像。

“改”字从甲骨文、金文到小篆的演变过程。雷贤淇指出,甲骨文“改”由“巳”小孩形与“攴”手持棍棒构成,本义为持棍教导小孩使其改正。
“改”字从甲骨文、金文到小篆的演变过程。雷贤淇指出,甲骨文“改”由“巳”小孩形与“攴”手持棍棒构成,本义为持棍教导小孩使其改正。

他表示,研究汉字不能只看现代字形,也要回到甲骨文、金文等早期文字,观察字形如何形成、演变,以及不同构件在当时可能代表的意义。

他在讲座中透过“尸”“匕”“老”“考”“改”等字例,让听众看到古文字与人的身体、性别、家庭、教育及日常生活之间的联系。

讲座引用中国文字博物馆资料指出,目前所见甲骨文字约有4400个,其中约2400个已能辨识及读解,另有约1400个至今仍在现代汉语中使用。这些文字经过数千年演变,有些字义延续至今,有些则发生转变,甚至出现现代人难以单从字面理解的情况。

雷贤淇表示,汉字之所以值得研究,不只是因为它是一套延续数千年的书写系统,更因为每一个字的形体,都可能保存著古人观察自然、理解身体、组织生活及表达思想的痕迹。

对现代人而言,“尸”可能只联想到“尸体”,“匕”可能只想到“匕首”;但回到甲骨文,这些看似熟悉的字,却展现出另一套早期文字世界。

延伸阅读:

【汉字发展史系列之一】一味“龙骨”揭开千年身世 从甲骨文追溯汉字源流

【汉字发展史系列之二】“家”里为何有猪? 雷贤淇拆字揭开古人生活密码

【汉字发展史系列之三】3000多年前的“中国”长怎样?雷贤淇从何尊铭文解读字形与地域认知

雷茗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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