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调机构巧思中心(ILHAM Centre)首席研究员尤斯里(Mohd Yusri Ibrahim)最近在个人面书账户分享自己在森美兰州选实地考察的有趣发现。在波德申一所售卖酒精饮料的餐厅里,一名不戴头巾的马来女侍应生闲聊时透露——她是穆斯林,因此不会投票给“反伊斯兰”的民主行动党。

虽不能一概而论,但此案例确实推翻非穆斯林的刻板认知。主流华社习惯以简单粗暴的二分法,归类马来穆斯林——开明派与保守派。从领带西装对比缠头长袍的外在穿著,到破戒犯斋对比严守戒律的生活方式——华社有意无意地把生活作风时髦、现代化的穆斯林列为开明派,再把思想、言行宗教色彩浓烈的穆斯林打成保守派。

有者甚至以此推论:新生代马来人经济条件好、教育水平高,尝过城市化甜头后怎么可能还支持观念守旧、视野狭隘的伊党上台?当下多少马来年轻人疯迷韩国流行文化,他们难道会支持伊党上台,把韩国明星演唱会禁掉?

投伊党为叛逆赎罪

看似有理,但退役资深媒体人法迪(Fathi Aris Omar)在尤斯里贴文下,摘录自己2002年写过的文章,为此现象补充另一种解读。其友人曾向他转述一个在舞厅夜夜笙歌的马来少女之内心告白,法迪从中得出结论——这些开放的自由派生活方式,其实就只是外在的“时尚”,并未内化成灵魂中的精神价值。宗教、习俗的保守价值观念依然根深蒂固,自由主义式的放纵,不过是偷尝罪恶感的叛逆青春。

若再结合一些我们周遭观察到的现象,如年轻时大胆前卫、洒脱不羁的穆斯林,迈入晚年后回归虔诚守道的态度转折,就更容易理解了。因此,伊斯兰党——对非穆斯林而言,可能不外只是一个政党;但对穆斯林而言,这个符号可以有更多不同的解读,甚至情感的联结。

简而言之,拒绝所谓的“反伊斯兰”的政党,或投选保守宗教政党,对一些选民而言,可以是一种赎罪的方式。或者我们可以开玩笑地说,韩团演唱会中千万马来粉丝不一定是行动党潜在票仓;反之,他们可能在选票上月亮标志旁打个叉,完成一次自我救赎的仪式。

尤斯里与法迪的观察之所以可贵,在于他们突破刻板印象局限,并补充了社会学视角,深层剖解标签以外的世界。人类本是复杂的动物,无法以简单的标签粗暴归类;而政治是处理复杂多变的人性,不是一个理论就能打翻全船人的竹竿。

时尚的外在形式vs内化成精神价值

“自由主义只是形式,未内化成精神价值”这个说法,让我不禁想起两年前本地卖座电影《Sheriff》。故事讲述一名警员因对体制内的贪腐导致毒贩逍遥法外的现象绝望,于是绕过司法程序、擅自动用私刑,以手中片面的证据,冤杀了一名疑是与毒贩勾结的警官。在另一场枪火对峙中,他把枪指向几乎已确认是内鬼的同僚,反遭同是警员的姐姐情急下开枪阻拦。此时我听到后座观众疑惑惊呼:“为什么她射死她弟弟(而不是内鬼)?”

我以为“尊崇法治”是自小学就朗朗上口的国家原则之一,也认为导演已透过合理易懂的剧情与拍摄手法,指出自认“替天行道”的警员之鲁莽与冒进。然而,由于“法治”观念没有内化成一般大众的精神价值,于是才让心中“知道是内鬼了为何不能杀”的不解,脱口而出。

再扯远一点,我们社会当下不就弥漫著“私了”的情绪吗?网民在社媒失言,网红于是发动人肉搜索,摸黑上门找人;有人设立违建庙宇专页,收集所在地点,恫言上门拆毁。对法的不信任是一回事,认为自己掌握真理就可以绕过法而擅自行动,恰恰违背所有国民自小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尊崇法治”国家原则。

总的来说,朝野政党是时候抛开惰性,切勿再以简化、直线的方式,理解选民的行为,以及国家社会的变迁。什么样的文化土壤,就会滋生什么样的政治。如果我们还是沿用一个简单粗暴的标签,加上一连串自以为合理的假设,配上夸张的言辞把情绪煽动起来——这固然可能捞到选票,但终究无法治理这个国家。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林宏祥

前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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