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能上映就是一种奇迹。
毕竟,无论是电影或纪录片,廖克发的过往作品从没一部能获得商业形式的放映。就算是获得第26届台北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和百万首奖,以及第61届金马奖最佳纪录长片及最佳音效两个奖项的《由岛至岛》,去年也只是在马来西亚国际电影节及特定场合限量播放。
虽然《人生海海》在去年入围金马奖五项大奖,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及原著剧本,并让陈雪甄拿下最佳女配角,但故事映射大马社会的不公与粗糙的公共系统,与今年大马旅游年的外宣形象背道而驰,最终却能获绿灯放行,某程度与电影里的魔幻写实性质不谋而合。
对廖克发而言,这部电影像是一种被延后兑现的发声权。毕竟留学台湾后,他拍摄纪录片起家,长期处理大马相关的历史、身份与记忆,这些影像却多半只在影展或特定场域流动,直到《人生海海》才等到大马上映的机会。
尽管被剪了六刀,但就像电影里祖先下南洋必须挨过的苦,终究能落地生根,途中历经的伤痕也都值了。
最令人意外的是出现净选盟的街头片段。曾披上黄色Bersih衣服,至今改变国内政治氛围的集会,都被安放进角色生命之中,成了电影的日常背景。同样地,某些习以为常、却难以公开谈论的“潜规则”——与公务部门打交道时的灰色地带,若有似无的贪腐文化——也没有被放大批判,只是被安静地定格拍下。
这种处理精准捕捉到小人物在困境中的生存韧性。毕竟在真实生活里,这些看似戏剧高潮的画面,早已是如空气般的习惯存在,不同于过往纪录片中隐晦的政治与历史批判,廖克发赋予这部片更多的宽容与温暖,摄影风格质朴而充满诗意,并透过日常琐碎堆叠出强烈的情感厚度。
但比起政治与制度,电影更锐利的是“身份的探索”。
片中最让人不安的是开场。主角在台湾生活多年,模仿当地语调与用词,甚至连生活习惯都已同化,但某个瞬间的尾音或不经意的用词,就会让人问:“你不是台湾人吧?”
画面没有冲突,却能漫出某种说不出口的距离感,让人意识到,原来“融入”从来不是单向努力可以完成的工程。
回到大马,这种经验对许多华人来说更不陌生。纵然已普遍到了第四代,华人偶尔还是被提醒“你不是主流”,到了他方又被标示为“移居者”,身份永远都不是个稳定的座标,反而不断被环境摇摆而常常要随波校正。
这正是廖克发一贯关注的核心。尤其长达5小时的《由岛至岛》,横跨历史与地理的拼贴叙事中,他一直都希望透过零散的个体经验,重新组织成能被探索与反思的结构。
即便《人生海海》带著某种“未完全打磨”的粗糙——叙事偶尔松散,节奏不时游移——但这种不完美,反而贴近电影所描绘的破碎跳接,且难以归纳任何形式的现实。
庆幸,电影并没有选择一种控诉的姿态。没有急著给答案,也没有明确指向谁对谁错,只是平静地把片段摊开。无论是历史、政治或个人机遇,都只让观众去感受其中的荒谬与重量。介于真实与魔幻之间的质地,让人不断意识到,大马人习以为常的一切,其实都带著某种难以言说的裂缝。
当电影把时间轴拉长到百年前,祖先从中国冒著风险渡海来到南洋,看似“漂泊”的历史,实则上这还是当代延续的状态。过去的漂泊是地理上的迁徙,今天的漂泊,则更像心理与身份的游移。
我们的生活条件确实变好了,交通更方便,医疗更完善,资讯更即时,但更深层的安稳感没有随之增长,反而在选择变多后,不确定感莫名更明显。
比起探讨“我们拥有什么”,电影更关注“我们究竟属于哪里?”
《人生海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至少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让这个问题变得无法被忽视。
这是电影最有价值的地方。比起一味提供结论,不如摊开日常片段,让大家重新看见一些早已存在,却被习惯掩盖的裂痕。
当一部电影愿意诚实到这个程度,整体是否成熟已不再那么重要。毕竟海海人生,一路上本就存在著许多未经打磨的粗糙。能看清裂痕却依然愿意投身其中,或许就是我们对这片土地与身分,最深情的一种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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