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西方国家多自称本身为自由主义国,媒体一般上也称他们为自由主义国。1989-90年,前苏联与东欧变天后,有人认为,以西方自由主义为基础的西式自由民主与自由市场体制将成为全球独尊的典范,甚至可能成为统一全球思想的基础意识形态。

只是,现实情况则复杂得多,因为,连西方世界内部也有各种对自由主义批判态度的人。

什么是自由主义?学术界一般认为,英国政治哲学家洛克(John Locke)是西方自由主义的始祖,他在1690年发表的《政府论》里提出了人享有生命、自由与财产的权利。这种权利源自自然界,故称为自由权利,而政府成立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这些根据自然法则得来的自然权利。若政府侵犯了人民的这些权利,人民便有权利推翻这个侵犯自然权利的政府。

据此,政府的产生也应得到人民的同意,也就是政府与人民的关系是种契约关系。这就是自由主义与现代民主的种子思想。当然,一种思想的产生与壮大自有其多元综合因素致成,而不是凭空壮大起来的。

从思想渊源看,这与古代希腊理性主义在欧洲的复兴,13世纪以来的文艺复兴及16世纪宗教改革运动等,有前因后果的关系,如神权思想的衰落与人本主义及世俗主义思想的崛起。

就英国言,这还与1640年代国王与贵族之间的内战相关。这内战中,贵族地主阶段胜出,甚至在1649年把英国国王送上断头台。后在1688年的光荣革命中,确定了君主立宪制,也就是现代与当代议会君主制或议会民主制的开端。

这种思想也在1770-80年代的美国革命与法国革命中得到进一步发挥,如1776年的美国独立宣言,便突出人人享有造物主赋与的生命,财产与追求幸福的自由与权利;法国大革命时也发表了人权宣言,基本上可以说,自由主义的基础思想便在18世纪后期确立起来。

它的核心思想就是个人权利;个人自由选择权;财产权的神圣性;限制政府(国家的代理人)的权力,以免侵犯个人自由;宗教宽容等。也有人认为还应加上资本主义的论理始祖亚当史密斯(在1776年发表了资本主义的经典《国富论》一书)的自由市场与自由贸易论。

至于自由主义(Liberalism)这个用语则是在19世纪初期才开始流行起来,它是拉丁语Liber的扩大应用。这个思想在19世纪盛行于西北欧与北美,只是应指出的是,在20世纪之前,自由主义所指的人民,基本上是指贵族与资产阶级或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而不是一般意义的人民,也就是普罗大众,女性与奴隶并不包括在内。

资产阶级会升级成为拥有人权的人民则与18世纪中后期,在欧洲发生的产(工)业革命有关。因为这个工业革命与自由贸易壮大了新兴阶级的崛起与壮大。同理,20世纪初期工人阶级享有人权也与产业、工人的崛起、社会主义及共产主义运动的崛起与壮大有关。

也就是说,权利不是凭空而来,而是社会经济转型中产生了新生的社会力量,这些新生的社会力量会与既得利益者(如君主贵族)展开斗争,以争取他们的权益。据此也可以说,权利的历史是部自由对权力的斗争史。

伸言之,不论权利理论是建立在玄学或神学的基础上,如自然法则,权利神授(如美国独立宣言)或社会建构的产品,若不是社会中已存在一定临界量的新生力量,这些权利思想也是难以真正落实。

有人说,没有资产阶级便没有资产阶级民主,同理,没有产业阶级如庞大的工人阶级也不会有今天我们所了解的普选制民主。说到底这是一个力量对比的产品。


自由主义出自精英主义

本质上言,自由主义是种精英主义的产品,它只谈少数精英的权利,而不涉及普罗大众。只是在19世纪中后期,西欧出现了日趋壮大的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思潮与工人运动(特别是在后起的德国)。这些社会主义者包括马克思,通常对自由主义者持批评态度,特别是自由─资本主义所造成的社会经济不平等很不满,从而逼自由主义起了某种质变,如社会民主主义者认为,财产权并不是那么绝对与神圣的,资产阶段应拿出部份收入与财产与普罗大共享,以维持社会稳定。

这种社会民主主义思想使人改变了对国家的观念,认为传统自由主义的限制,国家职能于守夜人(只管好社会治安与契约的履行便好)的角色是不足的,国家也应介入社会经济领域及进行收入与财富重分配的职能。

这种社会主义或社会民主主义的思潮在19世纪后期的欧洲非常盛行,连美国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如1890年代美国便出现了民众党,进步党与具有影响力的社会主义党。在1930年代由美国引发的世界大萧条也加剧了社会与国际冲突,甚至是引爆二次世界大战的主因之一。

在1920-40年代,不少西方有名的知识份子认为,自由─资本主义已进入穷途末路,进入转向社会主义,甚至到莫斯科去朝圣,认为苏联模式才是正途。欧洲本身也出现了反自由─资本主义的法西斯主义与国家社会主义(即纳粹主义)。这个危机改变了许多人的有限政府观,认为政府应更有为。

二次战后,许多西北欧国家均转变为社会民主主义国,如1945-51,英国的执政党便是工党,而工党的党纲之一便是要国有化主要产业。美国在1930年代也出现了具有社会主义色彩的新政(The New Deal)。这就使传统正统的自由主义发生了质变,从小政府有限政府化身为大政府有为政府。

这个质变也引起了不少传统古典自由主义的不满,其中还出现了要回归到18世纪古典自由主义的所谓自由至上论者,这一派人认为福利国是借用法律之名来明火执仗打抢人民财产的强盗行为。主流古典自由主义者则一般被称为保守主义者,如英国的保守党或美国的共和党。

就美国而言,二次战后流行把共和党视为保守主义的保垒,而民主党则被视为具有社会主义色彩的自由主义者保垒。吊诡的是,美国的自由派基本上是大有为政府主义者,以至保守派称他们是左派。这确是历史的反讽。自由主义便是反大政府主义,可在美国,1950年代后主张大有为政党的人士反而被称为自由主义者。

自1980年代英国保守党执政及美国共和党执政后发动新一轮新自由主义攻势后,西方又出现一定程度的反大政府的潮流形成了右派自由主义(如美国的共和党)对左派自由主义(如美国的民主党)的斗争。表现在公共政策上的就是减税对增税的斗争或自主自强对依赖政府照顾的思想斗争。

1990年代后,则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折衷,即所谓的第三条道路。这是种有右有左,右中有左的中间路线或中间偏左或偏右。除了经济上的路线斗争外,右派与左派自由主义的斗争,还延伸到文化与道德领域。基本上右派自由主义(即保守主义)认为,左派自由主义在败坏西方文明与传统价值。这个文化论战也是撕裂美国社会的主因。

伸言之,当代西方自由主义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有多个相互斗争的自由主义对自由主义的斗争。这是个思想与实际利益考量的斗争。其中还涉及了个人主义的是与非。

孙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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