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北约峰会被呈现为、也被普遍视为一场聚焦欧洲的会议。然而,峰会公布的数据以及对未来安全需求的判断,却指向了一个远为广阔的战略视野。

北约32个成员国重申了集体防御承诺。北约作为整个欧洲事实上的安全保护者,这一角色被视为至关重要,而安卡拉峰会则加快了北约从作出承诺迈向具体落实的进程。这体现在超过500亿美元的新军备采购、未来五年投入400亿美元发展反无人机能力、投入270亿欧元对燃料储存、分配和输送管道进行现代化,以及向乌克兰提供700亿欧元援助等方面。推动这一轮动员的直接担忧,大多仍属于传统且以欧洲为中心的安全威胁,包括乌克兰冲突进一步扩大,以及北约东翼的韧性未来可能受到考验。

然而,安卡拉峰会所优先发展的能力——从人工智能到一体化导弹防御——并不受欧洲地理边界的限制。这些能力同样将决定印太地区未来的威慑格局与力量平衡。

这正是安卡拉峰会所传递的更深层信息:北约的领土防御义务依然属于大西洋范畴,但其战略生态系统正在日益全球化。

特朗普对北约的交易式重塑
特朗普总统已经改变了北约赖以运作的政治交易基础,以及成员国所承担的新防务承诺。

2025年,北约成员国实际国防开支增长了近20%,合计超过5,710亿美元。北约所有成员国首次均报告达到此前设定的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2%的标准。

特朗普时代的北约将继续存在,但它将成为一个条件性更强的联盟。华盛顿仍将被视为提供核威慑和先进军事能力的主要支柱,而欧洲则被要求为常规防务承担更多责任。

这种负担转移旨在确保北约的相关性不再局限于欧洲和北美安全,同时也服务于美国的另一项优先目标:释放更多战略资源,用于印太地区的大国竞争。

全球国防开支已经急剧攀升,当前及未来的威胁环境反映出一种深层紧迫感,并进一步加速北约自身的转型。2025年,全球军事支出达到2.887万亿美元;欧洲军事支出增长14%,达到8,640亿美元。亚洲及大洋洲则录得自2009年以来最快的年度增幅,军费增长8.1%,达到6,810亿美元。

其中,中国的军费支出约为3,360亿美元,接近亚洲及大洋洲总额的一半,但与美国相比仍有明显差距。美国依然是全球最大的军事支出国,军费达到9,540亿美元。

为未来战略重心进一步转向印太地区创造空间,并不是一个全新的趋势。大多数国家已经认识到,跨大西洋与印太两大战区不再是彼此独立的。

欧洲加速重新武装,使华盛顿能够在亚洲获得更大的同步行动空间;与此同时,亚洲不断增强的国防工业能力,也有助于欧洲补充其武器库存。

目前,北约当然并没有准备把《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的集体防御承诺延伸至东京、首尔、堪培拉或惠灵顿。北约更可能为深化与亚洲的伙伴关系奠定基础,包括连接彼此的国防工业、提高军事互操作性、扩大后勤准入及其他合作,但不会在印太地区建立一套统一的集体防御保证。

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四个"印太伙伴国",是这一新兴网络的核心。不过,尽管四国普遍面对相似的威胁关切,它们各自的战略理念仍存在明显差异。

日本对深化北约关系具有最强烈的战略追求和最明确的战略理据。东京正面临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严峻的威胁环境,来自北京、莫斯科和平壤的三重压力同时存在,日本也忧虑潜在台海危机可能带来的后续冲击。

尽管美国继续为日本提供安全保护伞,东京仍把北约视为一个战略倍增器。与北约合作可使日本接触欧洲国防技术、网络安全专业知识、情报网络和共同标准,从而增强互操作能力和协同效应,并使日本自卫队更有能力与更广泛的国际联合力量协同行动。因此,除了以美国为核心的安全架构、四方安全对话、地区伙伴关系以及包括"Squad"机制在内的延伸合作外,北约也成为日本综合防御屏障的一部分。这一屏障也包括日本自卫队自身的转型,以及远程打击和导弹防御能力的提升。

韩国的北约政策则更为审慎和精细。首尔既要维持与北京之间的贸易和经济关系,也希望避免外界认为其对欧洲的安全参与属于明确针对中国的联盟行动。韩国与北约的联系更多集中在国防工业、技术和采购领域,而这种联系可能使韩国企业获得进入北约共同采购市场的机会。

首尔的判断是,与北约合作可带来双重优势:一方面扩大韩国的国防出口,另一方面吸收北约的作战和行动经验。韩国希望获得更高的战略相关性,却不愿陷入战略牵制。

对澳大利亚而言,与北约的联系具有三重作用。第一,它使澳大利亚能够连接欧洲的国防工业与技术能力。第二,它强化了一个重要认知,即一个地区的侵略与不稳定,会影响其他地区的威慑判断与战略回应。第三,它使澳大利亚能够更有力地影响欧洲国家对印太地区及其潜在冲突热点的理解。北约被视为对澳英美三边安全伙伴关系核心威慑战略的补充,而不是替代。

海上贸易仍然是本地区最重要的生命线。

《安卡拉宣言》提及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自由,也反映出北约日益认识到,军事安全与海上能源安全已经构成一个相互联结的体系。未来的安全视野也将超越霍尔木兹海峡。因此,马六甲海峡、南中国海和台湾海峡的战略重要性正被进一步放大,也为北约与本地区重建安全伙伴关系提供了更多传统安全层面的理据。


亚洲其他国家面对的困境
东南亚国家及其他地区大国同样担忧台海周边不稳定加剧、南中国海局势、朝鲜核与导弹扩散、脆弱的供应链,以及能源和贸易通道持续受到干扰。

与此同时,它们也对安全困境进一步制度化保持警惕,尤其担心类似北约的集团政治不断扩张,可能削弱自身的战略自主和对冲战略。

然而,正如本地区如今已经感受到的那样,对冲战略本身也存在局限与风险。在封锁、军事冲突或制裁机制出现之时,情报、后勤和关键资源的获取往往会根据各国的战略与安全阵营归属进行分配。在这种情况下,对冲政策的可信度将大幅下降。

北约诞生于一个特定的历史环境:欧洲在战争中遭到严重破坏,苏联军事威胁迅速形成,大规模常规军队长期存在,而欧洲国家也普遍渴望获得一项永久性的美国安全保证,以应对这些挑战。

相比之下,亚洲的战后经历截然不同。本地区面对的是非殖民化运动、内战、国家间冲突以及彼此竞争的民族主义,但至少直到目前为止,亚洲并不存在一个获得普遍认同的共同威胁。

数十年来,本地区始终缺乏趋同的威胁认知。建立安全联盟又需要政治合法性以及可信、可执行的行动承诺,因此亚洲一直没有形成一个足够可靠的地区联盟平台。东南亚条约组织的失败,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之一。

东盟所偏好的秩序强调包容性与对冲,因此本地区并没有形成一体化的威慑能力。相较于安全联盟,东盟长期更倾向于依赖对话与外交。

安卡拉峰会已经表明,随著安全和地缘政治威胁的性质不断演变,以及印太地区日益深度卷入北约成员国的核心安全计算,北约有充分理由把战略视野扩展至欧洲以外。

印太地区长期担忧灰色地带行动可能在缺乏具体威慑措施的情况下升级,并制造更深层的不确定性。本地区除了针对特定目标的小多边安全安排外,并不存在正式的集体安全联盟。

低于战争门槛的胁迫手段、潜在的台海危机、朝鲜半岛局势升级、网络攻击与干扰、脆弱的贸易和能源路线,以及特朗普时代结束后美国安全保护伞和印太战略是否会再次调整,都是本地区持续存在且高度不稳定的风险因素。

尽管北约预计不会正式进入亚洲,但围绕北约已经形成、并将在未来继续发展的技术、国防工业、共同标准与安全计算,将越来越深刻地塑造亚洲的未来。

对于仍把不结盟视为主导战略理念的本地区国家而言,当前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是否加入一个"亚洲版北约",而是:在缺乏维护地区稳定和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所必需的军事能力、工业韧性与可信赖伙伴关系的情况下,战略自主在未来是否还能保持可信度与有效性。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张优杰

马大毕业,现为战略和安全分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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