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岁末,商场一换上红灯笼,新年歌就跟著响起。今年,据估计市面上出现了将近数百首新年歌曲。从传统贺岁曲风到嘻哈、电音、抒情流行,从校园作品到电影级MV,数量和制作规格都再创新高。
这当然是一种繁荣。
从当年的四千金VCD年代,到电台贺岁主题曲百花齐放,再到电影把主题曲融入剧情,新年歌早已从过年背景音乐,发展成一种成熟而完整的文化产品。
近几年更明显的趋势,是制作全面升级,从航拍镜头、精致剪辑,到大型舞蹈编排与完整故事线铺陈,几乎是以电影规格在经营一首贺岁歌。就连素人制作的新年歌曲也不同凡响。社会议题写进歌词,其实并非新鲜事。打工压力、游子返乡、家庭代沟,这些现实处境,早已悄悄被收进旋律之中。
不同的是,近年歌词的语言气质更加现代化。我们开始听到“tag我”、“生气时不要内耗”这样的新时代语汇。新年歌不再只是传统祝福语的重复,而是与当代生活节奏同步。
更值得注意的是,方言的回归与强化。像《马来西亚的新年》、《Money Horse势料!》、《做马该都如意》等作品,都大胆把福建话、广东话、客家话等方言融入歌词结构之中。
在方言逐渐式微、年轻一代使用率下降的现实背景下,这种做法是一种重要的文化介入。它让方言重新进入公共听觉空间,让语言不只停留在家庭餐桌,而是进入流行文化场域。这在社会语言学层面,其实具有保存与再生产的意义。
必须承认,整体质量在提高。创作者之间那种温柔竞争,确实推动了进步。你拍得更好,我就做得更精致;你创新曲风,我就尝试新的编曲。正是在这种互相追赶中,新年歌形成了属于大马的节庆风格。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种竞争,会不会开始变成内卷?
今年,人工智能(AI)这个公式越来越普遍。
AI作曲、AI填词、AI制作MV,已经不是未来式,而是现在式。技术让制作门槛大大降低。有人认为这是好事,让更多人可以参与创作;但笔者不禁担心,这会不会慢慢挤压真正创作者的空间?
当旋律可以通过数据分析设计最容易洗脑的副歌,当祝福语可以套入固定公式,当画面可以自动生成烟花、舞狮和红灯笼,我们听到的,是创作,还是拼装?
更现实的是,品牌和广告商会不会选择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AI方案?如果2027年羊年成为生成式新年歌元年,那些坚持亲自写词、用生活经验写歌的创作者,会不会在速度和产量面前处于劣势?
技术本身不是问题。过去从黑胶唱片到VCD,从电视到YouTube,每一次改变都带来焦虑。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
今年春晚的机器人表演,就是一个缩影。去年还在转手绢,今年已经能翻跟头、打醉拳、舞刀弄剑,动作流畅得像真人,甚至还会假摔制造效果。科技进步令人惊叹,但我们也会问:当表演越来越完美,人味会不会越来越少?
新年歌,本质上是一种情感表达。它是塞车回乡路上哼出的旋律,是厨房里准备年菜时播放的背景音乐,是一家人团聚时合唱的副歌。如果创作的出发点不再是生活,而是算法;如果祝福来自模型,而不是记忆,我们或许能得到更高点击率,但未必能留下真正的感动。
也许有人会说,这只是时代发展。但有些东西,还是应该从心出发。
四百首新年歌之后,我们还听见什么?是更华丽的画面,更精准的节奏,更懂流量的安排;还是那份简单而真诚的心意?
技术可以帮忙,但不应该取代创作。商业可以支持文化,但不应该主导文化。大马的新年歌之所以特别,不只是因为它赚钱、它热闹,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几代人的集体文化记忆。
当我们走进一个AI越来越强大的时代,也许更需要守住的,是那份愿意坐下来,把过年的心情写进旋律里的认真。
来年新年,我们想听见的,是更聪明的机器,还是更真诚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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