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亚独立以前,英殖民地政府在新村举行话剧表演,以娱乐民众为手段,引出民众聚集。于是,政府便抓住宝贵的机会,向村民进行身份检查。
1953年4月16日,依据当时报导:“威省警察在威省南部爪夷之华都新村内检查1700名村民,有一名华人在紧急法令下遭拘留问话,根据警察发言人披露,上述被拘留之华人乃该新村委员会主席赖兆林(译音),赖氏乃爪夷区某华人胶园经理,在去年7月间被推选为上述新村委员会主席,政府官员于检查过后表演话剧,并由马来亚联合邦警察奏乐以娱村民。”因此,政府官员透过演剧活动吸引人群聚集,对可疑人物展开检查和盘问,以消灭敌对阵营的任何份子,工作凌厉。
除此之外,南马柔佛州麻坡新闻部巡回话剧团于1954年5月2日和3日,分别在麻坡峇吉里新村和武吉巴西演出《觉醒》。该剧描写保安部队发现粮食置放林中,设置埋伏,结果将一名“暴徒”击毙;同年5月5日,《觉醒》也在麻坡峇吉里光前园演出,皆取得民众不俗的反应。
中马方面,彭亨州立卑新闻部于1954年8月中旬,在彭亨州直凉公共大草场、明加叻新村、明光地区等地巡演话剧《孤寒财主》和《去暗投明》。该剧由立卑新闻部华籍主任黄云带领,郭卓才等人演出。话剧开始前,该部门先放映教育片让民众观赏,接著有歌唱和演话剧。
北马吉打州之“牛伦良好公民委会话剧团”,也曾于1958年3月9日在吉中武吉司南卯地区演出话剧,并组织群众上街展开反共游行。同年10月28日,吉打新闻部“巡回影剧团”,在居林县属侧草场演出话剧《光明之路》。该剧描述“暴徒”在森林中粮食缺乏,发现同志藏有政府飞机所散发之传单,遭队长秘密处决。此外,森林中一名聪颖者,乘机投降,随后遇见村民亦解释“自新”情形。最后一幕,为一名厨夫多次请求回家,队长在决定将其处死之前,卫兵认为队长态度不对,彼等被骗,故在千钧一发之际,先将队长击毙,然后一齐出来投诚。
《光明之路》演出期间,吉玻新闻部华文部主任张英杰和吉南副新闻官张振德,齐向观众呼吁:“希望民众尽力协助政府,关于粮食统制,虽对百姓(造成)痛苦,但能断绝粮食供给暴徒。(粮食统制)实行以来,颇奏功效。九、十月份,各有六名自新者,遭击毙19名,希望民众忍受痛苦,待暴徒全数投降后,乃开放粮食统制。”与此同时,南吉打新闻部于1958年1月份,亦在吉打州西岭、三巴央和老火较,呈献劝导共党投诚自新之戏剧,获得不少村民响应。
东海岸登嘉楼政府新闻部,也于1953年7月28和29日,在登嘉楼龙运埠政府俱乐部呈献三幕剧《情报得赏金》。该剧由当地新闻部官员王紫华编导,描写“共匪”首领之欺诈及向村民勒索。此外,登嘉楼政府新闻部为了提高民众警觉,于同年7月份在首府瓜拉登嘉楼、甘马挽、龙运新村等处,巡回放映电影举行联欢会,达到有效的宣传效果。
至于东马,砂拉越州政府也不落人后,于1964年11月3日应用话剧表演方式,展现保安部队俘虏“恐怖份子”、英勇作战之场面;1965年8月26日,马来西亚新闻处外勤与训练组人员,在砂拉越古晋西连路17里移植区演出话剧《天网恢恢》。该剧共有9名男性演员,刻画出马来西亚公民决心效忠国家的精神,齐心合力揭露伪装药品推销员的共产份子,人民克服共产威胁与印尼对抗的情节。演出大获成功,吸引约2000名观众出席观赏。
因此,为了剿灭共产党在马来西亚的足迹,政府除了安排保安部队到前线与共产党员作战之外,政府新闻部也设立剧团或宣传队展开演剧,配合军事活动以达到有效的剿共效果。
政府新闻部组织的华人演剧团体,一直到70年代,仍有剧组在马来西亚各地巡演。
结语:
2019年6月份,笔者非常幸运地联系上当年政府新闻部剧团的演员先生。采访结束后,笔者也有幸受邀参与演员们的聚会,并认识了其他戏剧前辈。当时,演员先生的说话、语气、神情和肢体语言,让人印象深刻,至今仍历历在目。
演员先生用粤语对老朋友说:“当时他们三个年轻人突然来我的店找我的时候,问我一大堆关于以前参加新闻部演话剧的事情,你们懂吗?我有多害怕呀!这么久的事情了,超过50年了,从来都没有人来问我演话剧的事情,他们还问得很详细‘演什么反共故事?’‘去什么地方演?’‘剧本哪里来的?’……我那时还心想:‘是不是马共的后代来找我复仇啊!’真是吓死我了!!!”
笔者以为,只有从事马共或左翼运动的戏剧工作者,这些人才会害怕执法当局采取行动对付,而感到恐惧和产生“白色恐怖”;没想到,参与政府新闻部组织的官方剧团演员,不但没有让他们感到光荣和自豪,反而让他蒙上“红色恐怖”阴影,烙印在演员先生心里长达50年之久!
1989年,泰国政府见证下,马来西亚政府与马来亚共产党签署《合艾和平协议》,正式结束41年的武装斗争。和平30年后,为何演员先生心里还存有对马共的“红色恐怖”呢?按常理来说,演员先生参与政府新闻部担任话剧演员,思想上符合“政治正确”的一群,为何长达半世纪,内心对此仍存有恐慌呢?
(一)暗杀事件之影响:
1948年,马来亚颁布“紧急状态”,至1960年才宣布结束。仅根据1948年至1958年的统计,政府与马共、平民的死伤人数中,马共死伤人数达1万3517人,保安部队死伤人数有4425人,平民死伤人数则共有4668人。双方展开武装斗争,死伤者不少。这些牺牲者,有驳火中重伤身亡,也有不少是暗杀中离世。暗杀对像为敌对双方阵营的成员。政府新闻部属下话剧团演员,有一部分只是业馀参与者,并非新闻部专职身份。但是,由于参与者心知肚明,担任新闻部剧团演员为配合政府军事行动而展开,这是站在反共队伍一方。
政府与马共对抗激烈时期,暗杀事件频频传出,包括文冬启华学校校长严天洪、槟城钟灵中学校长陈充恩和马六甲州警察总部政治部警曹长李云清被杀,甚至也有其他官职人员被袭击,如江沙政治部探员黄顺源遭袭击而严重受伤。因此,对于暗杀、袭击、埋伏等事件频频传出,人心惶惶。尤其参与反共队伍的人员,既要完成政府下令的任务,也要接受自身生命受威胁的挑战。
演员先生身为“反共队伍”的一员,必然心有馀悸。他跟随新闻部官员到各地巡演,虽说有保安人员护送,然而,那仅是巡演期间一时的保护,不可能达到数年或永久地监护。因此,演员先生害怕遭到敌对阵营人员展开报复行动,又或者设想马共党员之后代终有一天会来向他寻仇,自身可能遭到袭击和暗杀的可能性。这种心理压抑和负担,一直深深地藏在演员先生心底长达50年之久,无形地在他的成长岁月中带来很大的伤害和恐惧。
(二)社会环境之影响:
太平洋战争爆发期间,马共领导的马来亚人民抗日军坚持与日本军队作战长达三年零八个月,队员们不怕牺牲生命,应用血与火来保卫马来亚,深获民心。“紧急法令”颁布以后,我国一部分人民相信马共发起武装斗争,是为了改变人民的生活,并希望马来亚社会可以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二战以后,世界形成国际冷战,资本主义和共产社会主义两大阵营,各有各的信仰和追求者。因此,在大时代背景底下,一些信奉共产社会主义者选择走入森林成为马共的一份子,他们与信奉资本主义政府发生对抗。这是一个时代发展所造成的思想格局,两种绝然不同思想对立必定酿成灾祸。无论是选择站在哪一方的人民,心里都会产生无比的煎熬和痛苦;人民无论为哪一个阵营贡献力量,灵魂皆犹如在火炉上烧烤般难熬。
(三)戏剧内容之影响:
马来西亚新闻部设立华语剧团的演出宗旨,从以上所述,基本上是为了揭露“共匪”之“暴行”、宣传灭共之政策和劝导马共党员投降。因此,为了达到政策目标,舞台上演的剧目如《血仇》《黑幕》《血仇》《断绝匪徒粮食》《当前的道路》《我的控诉》和《养蛇食鸡》等,皆是配合政府军事行动的反共题材,属于政治宣传剧。
演员先生参与政府新闻部剧团演剧之前,早已喜爱上演剧活动。他曾参与民间剧团演出多部话剧,通过不同角色扮演,体验到不同的人生,学习站在不同立场来思考问题,也增进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联系,使得在成长过程中获益不浅。他爱“自己心目中的艺术,而非艺术中的自己”,所以不挑选角色、剧本和剧团,争取每一次上台表演的机会。
无奈地,政府新闻部以话剧作为宣传工具,演员先生参与了该部剧团演剧之后,却背负了这份“红色恐惧”。因此,话剧沦为政治服务,戏剧内容含有政府浓厚宣传政策,演员先生之心理产生不安,在所难免。
另外,笔者发现政府新闻部剧团或宣传队所演出的话剧,不见得全都是配合保安部队所上演的反共题材,也有一些剧目是传达政府劳工部、卫生部、教育部或选举委员会的政策。如表现劳工部对劳资问题处理之剧目有《工人问题》《工人赔偿》和《工人公积金》;促进各乡村村民明了马来亚联合邦立委选举之意义之剧目有《选举》;劝导贫困的民众多多使用政府设立的流动药房之剧目《疟疾及流动药房》;向民众阐明参加马来亚联合邦军团意义之剧目《从军去》;阐述政府绝不会消灭华文文化,政府会维护各族语文的自由发展之剧目《光明的前途》。
另外,该剧团也会排演纯娱乐民众的笑剧,如《两个博士》《半斤八两》等等。
演员先生和他的好友同伴,之所以有机会参与政府新闻部剧团演出,皆出自于对戏剧的热爱。他们热衷于舞台表演,愿意用青春与生命分享戏剧人生。如今事隔超过半世纪,他们依然在热爱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人与人之间之所以保持距离,除了对“病毒”产生的一种害怕,也有一种“红色恐怖”产生而疏离人群。笔者有缘遇见演员先生,见到他勇于突破心理障碍分享这段鲜为人知的故事。这对笔者而言,是一种幸福;对演员先生而言,感觉他释怀了。
本文节录自作者于《生根开花》论文集中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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