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伟国老师是老吉隆坡、老广东以及老一辈的播音人;单此三项,已经是“有故事的人”;中年以后醉心学术,知命之年毅然赴广州暨南大学攻读硕士,回马后在大学任教,也在报章撰写语言,文化及本地掌故文章。他的时间精力都耗费在学与述,不参与文坛与学府的江湖扯淡,也少听了很多噪音和八卦,得以静心养志,专注学问。
我在报章任职期间认识冼老师,每次收到他的鸿文固然可喜,但想到如何在报章的“方寸之地”挤入数千文字,兼容其他,也很费劲;不得不操刀笔吏之手段,将他的文章大卸数段,分期刊出。这当然影响了论述的周圆、文气的贯通,或也让读者见树不见林,必须找回前几天的文章,才能接古通今,理解全貌,看出冼老师笔下的文史烟云和微言大义。说来真是惭愧。当然,此事发生在传统报章初试互联网的时代,等到人工智能横扫全球,人人不谈AI似乎无以言、不用ChatGPT无以文的数码大年,大概就是另一番风景。
面对时代剧变,冼老师仍然秉承传统,继续从故纸堆和街坊里爬梳文理,淘宝挖金,提炼出他的真知灼见。《大马唐人用词 》一书便是他这几十年在报章杂志的文章选辑,也是他学术文章的风华展现。
本书虽名《大马唐人用词 》,但并非纯粹谈论马来西亚华语华文的专著,也包含许多民间美食的文化考察,从“新春捞生”、“巴生肉骨茶”到“果王榴梿”,典故起源到语音解读,都论而有据,别开生面。
一句话:这是冼老师数十年的文章合集,有学术的研究,也有民间的烟火;读之既可启迪智慧,更能增添旨趣。
书中谈〈马来粤语借词〉、〈粤语马来借词〉等语言学专文,多有创见,更是本书亮点。马来西亚少见此类“跨文化”文章,但它正是大马作为多语国家与多元社会所需的素养。读通粤语,华语与马来语之间的借词,我们就明白文化交流不是官方夸夸其谈的苍白论调,而是民间活泼生鲜,自由交流的成果。比如文中论及马来语Cheongsam 之对应粤语“长衫”;粤语的“食风”其实为马来语“Makan angin”之意译词等,都道出粤马双语词汇的相互影响和发明。两者的“文明对话”既丰富了彼此的词汇,也开启了文化的交流。甚至可以说,此“文明对话”也逐渐形朔了南洋语言的共荣圈,如同在Nusantara (马来群岛)的热带薰风微雨中,润化出一枝奇异的两生花。
语言本来就应百花齐放,才能历久弥新,创造精彩。政客大官强调“语文是民族的灵魂”固然没错,但也不必拘泥一格;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推陈出新,才能开拓视野,为古老的语言找到源头活水。大马唐人(华人)用词与中国唐人用词的不同,便在于大马唐人除了承继先辈从中国带来的广东福建传统用语,也懂得顺应自然,从多元民族和多语社会中吸收养分,为大马华语华文加瓦添砖,丰富了语言的特质,逐渐形成具有马来西亚特色的“大马华语”。
马来语情况亦然,从中东、印度、西洋到中国的新事物、新观念,无不影响各个时代马来语的词汇变化;检视马来语当中的华语粤语,甚至闽南语潮语词汇,就理解“Satu Malaysia ”(意即“大马一家”)的多元特色。
随著中国国力与资本的“再南洋”,汉语再度普及,当无异议;全马华文小学十万非华裔学生,即为力证。此与八九十年代盛吹之日韩风同理,就看风吹到哪个角落,还有风的速度与强度。因此,日后中国汉语和“大马华语”发展出更具野心,遍布马来西亚、新加坡、汶莱以及印度尼西亚的Nusantara Madarin,即 “马来群岛华语”/“南洋华语”,也不足为奇。
在十八世纪,全球商人水手云集南洋,贸易营商用的除了马来语,尚有阿拉伯语、葡萄牙语、兴都语、汉语(包括华人方言粤语、闽南语等)等,五湖四海的各路人马,东拼西凑、鸡同鸭讲,词汇互换,都是等闲之事,目的是做成买卖,完成交易。没有什么语言的纯正血统和民族灵魂。《大马唐人用词 》书中所述所列案例颇多,从中可以明白粤马双语的变化。
书中另外两篇文章,也不宜错过,即〈大马丽的钩沉〉与〈何清园旧事录 〉。“丽的呼声”(Rediffusion)是马来西亚华人和香港几个世代的回忆。1950年代开始,这个电台在教育尚未普及,资讯流通不畅的时代,打开无数青年妇女的视野,为他们带来欢乐与知识。冼先生以过来人和播音人的视角为丽的呼声书写了简史,记念那个电台的光辉岁月。为了撰写此文,更自掏腰包飞往香港访问老同行,取得许多珍贵图片;这应该是华语世界唯一详细描述“丽的呼声”浮沉的专文。
友人建议冼公出版“丽的呼声”专书,记录历史,广益后人,就看他何时下笔。〈何清园旧事录〉一文,详细记录了吉隆坡何清园地区的旧时风光,从私会党到佛庙,甚至名人轶事都入文记录,也略提513事件在当时的民间反应,俨然就是一幅浮世绘和地方志。他的博文强记和认真治学,往往让许多空头学者汗颜。
在马来西亚做语言文字的研究,固有先天多语的优势,也有资源错置的窘境。冼先生身居首都闹市,目睹何清园的时代变幻,惯看文化圈的秋月春风,仍不改其志,继续做学问、写文章、啖美食,我们才有了这本含金量十足的《大马唐人用词》。
祝愿他继续写出更多好文章,为马来华语、南洋华语研究开拓新的视界。
本文是作者为冼伟国《大马唐人用词》一书所写的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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