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们即将重访吉隆坡新就记路(Sin Chew Kee),身边朋友纷纷给出不少意见与看法,有人形容这里是“一个被遗忘的文化遗产角落”、“一个富有历史韵味的老区空间”;也有人说,踏上这条街,仿佛瞬间坠入时间隧道,置身于吉隆坡一个被遗忘的绿洲,甚至是一个随时可以隐退避世的宝藏之所。当然,也少不了那些风评甚佳、各具特色的时尚咖啡馆与餐馆。
然而,对我而言,新就记路始终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回想当年在媒体界闯荡的日子,我经常前往富都路(Jalan Pudu)的金陵酒家采访记者会,偶尔也会绕到酒家后方的新就记路,或Galloway路一带,找间路边摊坐下来,喝上一杯黑咖啡。那时候,这一带仍保留著浓厚的老吉隆坡气息。
时至今日,随著城市再开发的浪潮席卷而来,周边不少百年老建筑早已遭拆除,夷为平地。这个昔日以广府人为主要社群的吉隆坡老社区,也悄然换上了另一副面貌。如今的新就记路一带,民宿、酒吧、餐馆与咖啡馆林立,逐渐成为年轻人和文青流连的聚集处。老街的旧日风貌或许已不复当年,但在新旧交替之间,这片老城区似乎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种生命力。
新就记,为何有一条如此别致的路名?50岁以下的吉隆坡人,未必知道有这个路名,而那些年轻的吉隆坡人,即便到过新就记路喝咖啡,却更加不知何谓新就记也。其实说白了,新就记原为甲必丹叶观盛在吉隆坡的商号,他在新加坡开设的商行宝号称“新兴泰”,这两个宝号前面都有一个“新”字,颇为耐人寻味,有人认为或与提携他的前甲必丹叶致英(即叶亚石)的商号有关?
叶观盛(1846-1902)原籍广东赤溪客家人,吉隆坡最后一任华人甲必丹。叶观盛18岁随水客卖猪仔来马来亚做矿工,后来经营矿业致富,1889年他在吉隆坡开发的矿场,雇用工人达七千多人,是当时雪州境内最大的矿主之一。19世纪末,吉隆坡大兴土木,将所有亚答改建为砖瓦屋。他投资在十五碑开设砖窑,大量生产,获利丰厚。
有鉴于叶观盛对吉隆坡的贡献,1905年前后英殖民在吉隆坡以一条新路命名叶观盛路(Yap Kwan Seng Road),一边为安邦路与另一边敦拉萨路,其安邦路口处对著双峰塔(KLCC)。此外,其吉隆坡商行新就记也成了一条街名Sin Chew Kee Street,位处吉隆坡茨厂街与武吉免登之间,隐身于富都路后方的一条小路,其后方还有一条新就记巷。
除此,吉隆坡十五碑英文地名Brickfields,意即砖地或砖场,源自叶观盛开设的砖窑厂。至于他1881年创设施医赠药的培善堂,也即后来的同善医院,今天的同善路(Tong Shin Terrace)与同善巷亦以之得名。叶观盛在吉隆坡留下这些与他有关的地名、路名,可谓无所遗憾了。
2023年赤溪公馆网站“叶公观盛传略”有此一说,光绪末年,叶观盛曾回家乡赤溪,为家乡捐资修桥筑路,做了不少好事,据说叶观盛以华人甲必丹及华侨巨富身份上京见慈禧太后,而光绪皇帝赐了一幅牌匾“朝义第”。叶观盛把牌匾挂在家乡赤溪的豪宅上,但在抗战后期被当地土霸拆除了。
好了,回到新就记路,在19世纪末期,“新就记”名气响当当,是当时吉隆坡规模和影响力第二大的商号。新就记究竟从事什么生意?原来,新就记是叶观盛的旗舰商行,兼营地产、当铺,尤其是饷码承包等。这档商行在19世纪末的吉隆坡名气极大,名气仅次于大头家陆佑家族的“东兴隆”。
1920年代,叶观盛在该区域的个人地段上兴建了多间双层私人住宅及商行建筑。为了表彰他的贡献,英国殖民政府破例直接以他的商号"新就记"名称为该街道命名,这也是吉隆坡唯一,甚至被誉为全马独一无二以"商行宝号"来命名的街道。至今这条老街依然保留著许多古色古香的百年战前老建筑。
新就记路实则仅有350米长左右,一般与紧邻的Galloway路统称为特色老街区。Galloway之得名来自半山芭监狱(Pudu Jail)的首任狱长John Galloway,而Galloway Road正好紧贴监狱旧址西侧外围。英殖民时期吉隆坡的道路命名惯例,紧邻大型公共机构(如监狱、医院、铁路局)的道路,多以该机构的首任或早期主管官员命名。
当年的典狱长官邸(Superintendent's Quarters)与狱警宿舍便设在监狱对面路的这一带,该路段遂以Galloway的姓氏命名。至于具体位置,从富都路至旧金陵酒家前,有一条左转路即为Galloway路路口,长度则为500米左右。从今汉都亚路(Jalan Hang Tuah),即旧称的邵律(Shaw Road),至Lalaport对面亦有一条路左转则为Galloway路中段。
Galloway路位于武吉免登(Bukit Bintang)边缘,在英殖民时期,这条路两侧原本建有政府公务员及监狱看守员的宿舍。现代街区风貌,随著城市发展,原有的大部分宿舍已被拆除,由吉隆坡警察总部(IPK)、酒店和高级公寓取代。不过,在靠近新就记路的一小段区域,至今仍保留著1920年代的战前老排屋,目前多已翻新并改造成特色独立咖啡馆与文创空间。
虽然随著历史变迁,叶观盛当年具体的“新就记”商行与多间私宅的精确门牌和地基如今已很难一一指明查证,但这整条街道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近年来,这里的百年老洋房和战前建筑经过重新活化,转型为了许多极具人气的网红咖啡馆、老屋餐厅和创意工作室,成为了吉隆坡闹市中一条充满历史沧桑感与现代文艺气息的怀旧弄堂。
1948年生的老吉隆坡冼星航老师告知,少年时他经常随同父亲到新就记一带,印象最深有一间妈姐“姑婆屋”,还有一间海南籍华民的符氏公会。虽然没有文献或报章资料佐证,这一带及其毗邻的半山芭与茨厂街旧社区,确实是早期广府妈姐(自梳女)活跃与聚居的核心生活圈。妈姐通常会在工作地点附近合资购屋或租屋作为休假落脚与养老之地,俗称“姑婆屋”或斋堂。
在冼老师印象中,新就记路一带现在的高楼住宅,昔日都是一片空地或草地,即便今吉隆坡警察总部一带,当年的公务员宿舍也是零零散散。换言之,新就记路周边虽是街区闹市,但新就记路却仍是闹市中的一处比较幽静的小社区。
如今,新就记路、Galloway路这个社区皆属黄金地段。兴许,我们无法预知这些路上的房屋还能屹立多久。但至少在目前,这些街道依然是通往过去的一道纽带:一个被遗忘的文化遗产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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