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梦见一座高塔。
我踉跄上前,古黄色的墙壁矗立在橙粉色的天际,高耸入云,不见塔尖。每一块斑驳的砖石都刻著我认识的文字,笔画清晰,深刻,却又仿佛随时会坠落。
它们在说话,夹杂著笑声。
我愕然——这是老彼得笔下的《巴别塔》,是昨夜刚看完的电影。疑问刚浮现,世界忽然崩塌。塔如蜡烛般融化,鱼儿在空中飞行。
我气喘吁吁从床上跳起来。睡迟了。
听完我叙述的梦境,好友揶揄道:“真有那么深刻?”
何止深刻。银幕上,人类曾联合建造通天巨塔,仰望同一片星光。于是上帝打乱语言,把巴别塔垒入云中。
可越接近天堂,人的话语变得锋利。黎明将至,人们却散了场——因语言陷入僵局,无法共情,无法理解。那不是上帝的惩罚,是人间最温柔的悲剧:一群善良的人,用爱互相伤害,用理解制造误会。
空中扬起的尘埃将窗外的阳光显现,遗忘漫过窗框。我的思绪随著光沉下去,想像巴别塔的另一种结局——那座未竟的塔,砖石是散落的母语,灰泥是失传的口音。于是,我想起了那段事业的背景:母语教育。
如果人们不曾散去,如若人们醒悟。
那夜,我又梦见那座塔。我快步上前,伸手去摸斑驳的砖石——笔画清晰,深刻,而且是滚烫的。塔底的砖缝里,长出橡胶树的叶子、芭蕉的阔影、椰奶的香味,它们攀附著古塔,像城门的守护者。
有人。不,是许多人。
他们在混乱中停下争吵,放下偏见,从警惕化为信任。人们站出来看向彼此——眼睛里燃著熊熊烈火,那是名为团结的启航星。
他们手里砌的不是砖,是字。把“华文”嵌进墙里,把“母语”抹平边角。一块,又一块。一代人砌完了,下一代人接著砌。
捍卫母语的事业,从来不是砌一座光鲜的塔。是在风雨里扶起被推倒的砖,是在荒芜处找回被遗忘的字,是把快要散落的语音,一字一句,嵌进下一代人的血脉里。
他们的信念历久弥坚。
这次,世界开始清晰。不是一成不变的整齐,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文化,一种信念。众人拾柴,将高塔点亮。
我站在画框前,脑子里浮现一句话:“人,诗意的栖居。”——海德格尔的话,昨天课文里刚教过的。
我忽然问自己:什么是诗意?是整齐划一的理解吗?是毫无障碍的沟通吗?还是即使有裂缝,光也能照进来的那种宽容?
巴别塔否定了我的疑问。诗意,从来不是整齐划一的回响。它恰恰诞生于裂缝之中:在我们承认世界并不完美、沟通常有障碍之后,依然选择以审美的姿态安置自己的内心。
而那些扶起砖、找回字的人——他们所做的,不就是这种安置吗?语言,于他们而言,从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存在的家”。正如海德格尔所说,通过诗性的语言,事物的意义才被照亮,人才能回归本真。
诗意不是栖居之外的装饰。真正的“筑造”,是让人类在大地上扎根、安顿灵魂的方式——哪怕这大地布满裂痕,哪怕这语言被四散流放。
人,诗意的栖居。新巩的巴别塔。
本文为由林连玉基金主催,林连玉基金峇株吧辖区联络委员会主办的第1届族魂文学奖铜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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