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遇见一只受到惊吓的穿山甲逃进一个深洞,一家人搬来木柴与稻草,堆在洞口点燃,打算用浓烟将穿山甲熏出来。(示意图)

1948年,森美兰州淡边村(Tampin),一个贫苦的客家农户,流传著一段后来令村民谈之色变的故事。张秋潭家里人口不少,日子却过得拮据。平日一家人靠著耕作与果园糊口,谁也没想到,一次看似寻常的山野遭遇,竟会在乡间传说中,演变成一段纠缠数十年的”因果孽缘”。

那天,张秋潭正在自家小果园里干活,忽然发现草丛间有东西蠕动。走近一看,竟是一只穿山甲。那穿山甲受到惊吓,立刻蜷缩身子,随即又迅速钻动,转眼便逃进附近一个深洞。张秋潭不甘心就此放过,连忙叫来几个儿子帮忙。兄弟几人轮番探洞,奈何洞口狭窄,洞穴幽深,始终无法将穿山甲逼出来。

这时,张秋潭的妻子也闻讯赶来。据称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行动不便,却仍在一旁出主意。眼看徒手无计可施,一家人索性搬来木柴与稻草,堆在洞口点燃,打算用浓烟将穿山甲熏出来。火势渐旺,浓烟滚滚,呛人的烟雾不断往洞里灌。

然而,等了半天,洞内始终没有动静。那只穿山甲没有逃出来,也没有再露面。一家人折腾得筋疲力尽,最后只好放弃,收拾东西回家。事情原本到此为止,谁知按照后来流传的民间版本,那穿山甲竟是一只怀有幼崽的母兽。它被浓烟困在洞中,最终连同腹中尚未出生的幼崽,一起死于非命。

这段经历,从此成了张家挥之不去的阴影。不久之后,张秋潭的妻子产下一名女婴,取名张四妹。据说,接生妇第一眼看见婴儿,便吓得不知所措;母亲醒来后,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当场昏厥,因为张四妹的模样实在异于常人。

如何异于常人?传说最核心的部分,在于将张四妹出生后的病理特征,与穿山甲被熏杀时的惨状进行逐一对应,即民间所谓的”现世报”或”胎毒”。其一,鳞甲遍布:张四妹出生时全身无正常皮肤,布满龟裂、硬化的皮屑,民间传闻形容其”犹如穿山甲硬壳般重叠的鳞片”。

张四妹戴著假发在台湾接受媒体访问,图中可见罹患先天性鱼鳞病的情况,全身无正常皮肤,布满龟裂、硬化的皮屑。
张四妹戴著假发在台湾接受媒体访问,图中可见罹患先天性鱼鳞病的情况,全身无正常皮肤,布满龟裂、硬化的皮屑。

其二,眼睑缺失与火烧相:由于病症导致双眼皮外翻、无眼睑,眼眶常年红肿(如同烧红的铁圈),民间故事将其解释为”穿山甲在洞内被烈火与浓烟薰灼双眼”的影射。 其三,无发无眉与面部变形:她出生时即无头发、无眉毛、鼻子塌陷,嘴唇被突出的牙龈顶开。民间流言认为这正是动物在洞中被高温烤焦、皮肤收缩变形的”被熏烧死相”。

消息传开,村民对因果之说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胎毒;有人说,是怀孕期间触犯了胎神;也有人压低声音,认定张家当年熏死母穿山甲,连同腹中幼崽一并害命,如今冤魂转世,索讨血债。张家为了避开旁人的目光,只能将她藏在暗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外头的人未必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却总爱拿那只穿山甲的故事,解释她身上的每一道鳞屑、每一处病变。最令人心酸的,是张秋潭临终前的一幕。那时,张四妹约莫十岁,父亲已经卧病在床。病榻上的老人气息奄奄,喉咙不断咯出痰声。传说中,他看著匍匐在床前、蜷缩著身子的女儿,突然悲声大哭:”儿啊!你跟爹一块儿死吧,留下你,我死不瞑目啊!”

这句话后来在民间流传,成为整段故事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人们相信,那是杀生者临终前受到的”报应”;也有人认为,真正折磨张秋潭的,或许不是鬼神,而是他面对女儿一生苦难时,无法摆脱的自责。然而,穿山甲真的会回来索命吗?一个孩子的病痛,难道真能追溯到父母某次山野中的杀生?

今天的医学已经知道,重度先天性鱼鳞病等罕见遗传性皮肤疾病,可以造成皮肤严重角化、龟裂,甚至伴随眼睑和面部异常。这样的病症,并不能用动物报冤或所谓胎毒来解释。但在那个医学知识尚未普及的年代,面对无法理解的疾病,人们往往只能借助”因果报应”寻找答案。

人们因普遍认为这是”杀害穿山甲遭到的报应”或”穿山甲投胎报冤”,因此将张四妹称为”穿山甲人”。只是,在这段令人唏嘘的传说里,最值得追问的,也许不只是穿山甲是否遭到报应式的复仇,而是当一个孩子被世人视为不祥之人时,她究竟承受了多少本不该由她承担的苦难?

蜷缩一团的穿山甲幼崽,恰好能被整整齐齐地托在一双掌心里。它身上的鳞片尚未完全坚硬。
蜷缩一团的穿山甲幼崽,恰好能被整整齐齐地托在一双掌心里。它身上的鳞片尚未完全坚硬。

1982年,台湾著名作家柏杨及马来西亚媒体《新生活报》报道了张四妹的不幸遭遇,张四妹的情况获得台湾、马来西亚社会关注。在善心人士资助下,她多次前往台湾长庚医院接受免费专业治疗与手术,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她也逐渐走出阴影,展现出乐观开朗的一面。 张四妹2023年以76岁高龄离世,”穿山甲人”的故事从早期的乡村灵异传说,最终演变为一段展现社会温情与医学人道救助的感人历史。

犹记得少年时,我曾在沙登新村大街,看过被捕获的穿山甲,当时正蜷缩成球状,在一个铁笼里等待买家。原来,当年华民社会”吃穿山甲能够大补”的说法流传甚广。虽已列为受保护的极度濒危动物,然而至今走私穿山甲活动依然猖獗。马来穿山甲遭到偷猎,并通过陆路和海路走私到越南和中国。在那里,人们认为它们的肉和鳞片具有药用价值,因此备受追捧。

走私穿山甲在沙巴尤其惊人,根据2019年的纪录,当局查获了估计价值超过200万美元(817 万令吉)的30吨穿山甲制品,其中包括三个冷藏集装箱,内装1800箱冷冻穿山甲和361公斤穿山甲鳞片。另外发现有62只穿山甲活著,后被送去康复。

2026年2月在沙巴州仙本那(Semporna),一宗度假村违规向游客提供穿山甲药材汤,该事件引起了马来西亚社会、保护组织及国际媒体的强烈反响。度假村为了吸引特定游客群体、迎合吃”野味/异国美食”的猎奇心理,非法采买并烹饪穿山甲。执法人员在现场查获了数锅已烹煮好的”穿山甲药材汤”,以及装在塑料容器内的活体马来穿山甲。

穿山甲马来文唤作Tenggiling,英文为Pangolin。过去,有华民昵称穿山甲为”食蚁兽”,实则英文Ant-eater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动物,比方穿山甲全身覆满坚硬的角质鳞片,食蚁兽则全身是毛发,没有鳞片。形成错认的原因,是它们的习性高度相似, 穿山甲和真正的食蚁兽(主要分布在美洲)一样,都是以白蚁和蚂蚁为主食,并且都拥有长长的、带有黏液的舌头。

从英殖民时代至今,没有任何官方报告或历史文献记录过穿山甲曾致伤或致死人。从生物学和行为学角度来看,穿山甲完全不具备主动攻击人类并造成严重伤亡的能力。至关键是,穿山甲性格非常胆小、温和。当它在野外遇到人类、捕食者或遭遇危险时,其唯一的本能反应就是迅速蜷缩成一个坚硬的球体,依靠身上的角质鳞片来保护脆弱的腹部。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由于迷信穿山甲的肉和鳞片被认为具有药用价值,穿山甲是世上走私最猖獗的野生动物。
由于迷信穿山甲的肉和鳞片被认为具有药用价值,穿山甲是世上走私最猖獗的野生动物。

雷子健

资深前报人,已出版历史纪实《谁杀了钦差大臣》、《谁救了手雷女郎》,以及地方小史《爱新村:雪州华人新村的美丽与哀愁》、《爱渔村:地图上失落的 海平线》等十多本作品,本专栏亦已结集为《地名采风录:一方水土一段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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