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深山里,最可怕的声音,有时并不是老虎的吼叫。而是一声口哨:"嘘——"清脆、短促,像鸟叫,又像有人躲在浓密的树叶后面,故意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左边又响起一声:"嘘——";右边,更远的山坡后:"嘘——"
森林里声音忽远忽近,有一种四面包抄的氛围,却始终看不见吹口哨的人。19世纪末,英殖民高官George Maxwell深入霹雳原始森林时,便曾遇上这种令人不安的场面。当时的近打谷,还不是后来机器轰鸣、矿场林立的近打谷。兵如港河(Pinjih River)一带山岭连绵,古老森林遮天蔽日,藤蔓、蕨类和巨木交织成一道几乎无法穿越的绿色墙壁。
Maxwell跟随当地马来猎人进山,这些猎人原本准备驱鹿。"是野犬(Anjing Hutan)......它们在拉网。"老猎人声音发颤。正在此时,就在溪流与森林交界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头水鹿冲了出来。它非常巨大,头上鹿角像一棵分叉的小树,四蹄踩得泥水四溅,几乎不要命向前狂奔。
为什么逃?很快,Maxwell看见了答案。树影之间,一只红褐色的豺犬闪了出来。紧接著,又是一只;再后来,是十几只。豺犬没有马上扑向水鹿,这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地方。豺犬只是跟著。一只在后面追,一只从侧面出现,另外几只则早已绕到前方。
水鹿向左逃。前面出现一只豺犬;它立即向右,右边又有一只豺犬。水鹿转身,身后的豺犬已经追了上来。"嘘——",又是一声。仿佛整个森林都在告诉水鹿:无论你往那里跑,我们都在那里。
尽管水鹿疯狂奔逃,可是豺犬根本不急,豺犬太了解猎物的体力。跑在最前面的累了,后面的马上补上;后面的追累了,埋伏在侧面的又冲出来。一批接一批,一圈接一圈。这不是追杀,而是一场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消耗战。
水鹿越跑越慢。它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鲜血染红了棕色的毛发。可是豺犬红褐色的身影,依旧没有停止。水鹿终于冲进溪水,水鹿似乎知道,只要进入深水,鹿角和强壮的四肢便能够给自己最后一点机会。
可是豺犬没有停。一只扑进水里,第二只紧跟著冲进去,第三只从另一侧包抄。水花四溅,鹿角疯狂挥动,蹄子不断踢击。可是豺犬并不正面迎击,它们避开鹿角,也避开最危险的蹄子,它们咬住后腿,从侧面撕咬。不断消耗。
直到这头原本可以轻易踢死普通猎食者的庞然大物,再也站不起来。溪水很快恢复平静,只剩下几片被水冲走的血色。Maxwell后来观察这类森林猎手时,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的,并不是它们有多凶猛,而是它们太有组织。
老虎靠力量,黑豹靠突袭,可是豺犬靠的是彼此。一只豺犬并不可怕,一群豺犬,却可以把一头比自己强壮数倍的猎物活活拖垮。这也是为什么在马来半岛的森林传说中,人们往往不敢轻视这种红褐色的野犬。
马来猎人深知森林的规矩。有些动物,靠利爪杀敌;有些动物,靠毒牙杀敌;而有一种动物,最可怕的武器却不是牙齿,是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追,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绕到前面,什么时候从后面扑上来。更可怕的是,它们彼此知道,你却不知道。
所以,当夜幕降临,猎人走在霹雳森林的小径上,如果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嘘——"猎人不会抬头寻找鸟,也不会继续赶路。因为他们知道,森林里的"红毛猎手",已经发现你了。而在这场属于原始森林的游戏里,猎物最后才会知道,自己究竟被多少双眼睛盯著。
水鹿,就是东南亚常见的一种大型鹿,英文通常称 Sambar deer。豺犬,英文称dhole,早年英文报多作wild dog(野犬),现在则称为Malayan dhole(马来豺犬),又称Asian wild dog(亚洲野犬),昵称Red dog(红犬/红狼),学名Cuon alpinus。豺,本来就是东亚传统动物名称,古代文献中的"豺"通常指一种体型介于狼与狐狸之间、群体捕猎的犬科动物。
马来豺犬一般肩高约 40 至55 厘米(即cm),站立时约到成年人的膝盖高度,而一般雄性豺犬体重约15至21公斤,雌性体型略小。至于水鹿体重可以超过200公斤,个别更大的甚至可达300公斤以上。可以想见,豺犬围捕、撕杀体型大其数倍的水鹿极其骇人。无论如何,自然历史学家T. Hubback明确指出,马来亚雨林中的豺犬对人类的警惕性极高,豺犬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通常在人类靠近前就已经通过哨音撤离。
英殖民时代曾流传 "豺犬围杀老虎"的传闻,包括壮硕的老虎拍碎几只豺犬,而庞大的豺犬群以车轮战缠斗老虎结果同归于尽。出乎意料的是,传闻竟然是真实的,然而并非发生在半岛而是印度,殖民时期的印度博物学家曾确凿记录,数起孟加拉虎与豺犬群冲突并双双死亡的真实遗迹。
目睹豺犬群极其高效且冷血的"消耗猎杀",让见惯了大象和老虎狩猎的Maxwell也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Maxwell在近距离观察豺犬时,形容它们就像是"把一个狡黠的狐狸脑袋,强行安在了一只敏捷的家犬身体上"。它们的毛发呈现出一种在阳光下非常显眼的红褐色(被他形容为"森林里的红火"),且眼神中带有一种永不驯服的凶残。他还指出,正是这种独特的外表,让豺犬在马来半岛的密林中穿梭时显得如幽灵般鬼魅。
在马来西亚,豺犬的数量极其稀少且极度濒危。若算上幼崽,整个马来半岛的总数普遍认为在 200 至 400 只左右,国家公园(Taman Negara)是它们最核心的避难所,位于霹雳北部与泰国接壤边境森林的Royal Belum Park,位于柔佛与彭亨交界处的兴楼云冰国家公园(Endau-Rompin)也能见到豺犬的踪迹。全世界野生的成熟亚洲豺犬总量估计不足 2,500 只。
1937年出现一则有趣的报告,英殖民雪兰莪参政司S.W. Jones在年报中称,吉隆坡湖滨公园(Lake Gardens)北面和西面的山坳发现一小群豺犬,以及黑豹、金猫、马来熊等。那时候吉隆坡已相当繁荣,怎么还会有豺犬等野生动物?
自然历史学家T. Hubback后来有此回应,1910年代他从森美兰日叻务(Jelebu)向当时的吉隆坡博物馆,送去了一对他在葫芦顶(Pertang)住所附近活捉的豺犬,它们抵达吉隆坡时"状态良好",随后被关进了一个四周围有高铁丝网、但顶部未封顶的宽敞围栏内。豺犬非常擅长攀爬,就在第一个晚上,它们就翻墙逃了出去,从此再未出现过。根据Hubback,吉隆坡博物馆紧邻湖滨公园,在公园附近看到的那些豺犬极有可能是当年那两只日叻务豺犬的后代。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