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二届华理会杯华小华语辩论赛将于9月举行。凡事以教育宗旨进行的活动总可轻易罗列许多好处，其中必定有“锻炼学生逻辑思维与临场反应”、“让更多小学生及早受益于理性争辩的思辨精神”，更少不了“提升听说读写的综合能力”、“辩论是语文学习的最佳实践平台之一”、“辩论是培养领袖、公民意识及未来栋梁的重要路线”、“比赛是过程，育人是根本”、培养团队精神、胆量、自信、突破自我、人文素养等等。
华理会也办了“思辨之光” 全国华文教师辩论培训营，希望通过系统化的培训，提升教师组织与指导辩论活动的能力。培训营吸引了全国多州超过200名华小教师参与。华理会主席王鸿财在致辞中强调，辩论并非训练政治口水，而在于锻炼思维与人格素养。
把辩论和思维素养扯上关系，这可是提到了重点，但兴许是误打误撞的，除非先看到了辩论赛如何在以下几点与培养思维素养难以走在同一条路上。
一、辩论赛有不容改变的正反方立场，而且立场是抽签决定的。但如果是为培养思维素养，立场得随时准备在被说服后改变。改变立场虽然困难，难免面对内心的挣扎、不适，但毕竟是为了自己好、为了自己的成长，而辩论赛中，为了自己的好（就是赢下比赛），是绝对不可以改变立场的。
不准改变立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在备赛中阅读资料时，遇到不利于自己的立场的论点，必然或多或少、有意无意之间设法回避或避重就轻，或者即便重视也得预先准备一个理由以便在战场上万一对手提出时能够应付。这是一个对思维素养伤害非常大的备战心态和方法，我们不该回避对自己不利的，也得为的是自己而不是对手去处理不同的论点。我们在阅读、学习、思考时，必须让自己的心坦诚、开放，让自己内心真正感受到的、想到的和材料内容或是碰撞或是融合，想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辩论赛的预设立场让这些事难以发生。
二、辩论赛的动机就是要赢，即便看见对方的资料比自己的丰富、论点比自己的强、论证比自己的健全，只要时间未到、还在台上，你就不会、不能承认自己已输。人生中需要的思维素养是在没有输赢的概念下、或者说跳出左右你的输赢动机之下真诚地看看自己的观念、立场是不是有待修改、补充。试想一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一个人在独自阅读著有关财富能不能令人快乐的文章。你原本认为会，但文章作者说不会，这是一种辩论，你如果认为文章说得有道理，你会马上吸收其中一些要点，如果你认为文章说得不好，你就会把它放在一边，完全没有输赢的意念。如果你从文章中得到一个自己辩驳不了的论点以帮助你检验、加强自己的原观点、立场，你倒会心怀感激，不是吗？赢的动机、对输赢的在意一旦挂上心头，你会把自己的观念、立场伪装成牢不可破。
三、辩论赛讲求速度，表达要快、思考要快、回应要快。机智的表现常博得掌声，常能左右不胜任的裁判的评断。但思维素养要求人们不快速反应，不确定的东西不要硬下判断、不单凭少许的论据就忍不住要下结论。辩论赛不容许的慢甚或不回应，在生活中却随处可见。我们不是常被提醒不要误解一个人的眼神或肢体动作吗？这些误解大都来源于我们的快速推论。左思右想、瞻前顾后一番才下一个妥当的判断或合理的结论，才算是表现出了思维素养，但在辩论赛上，即便脸色稍有迟疑也不利于观感。
四、辩论赛著重机智和技巧，但思维素养往往是通过理性和感性（情感、情绪等）的多番斗争和妥协中培养起来的。在生活中讨论一个主题时，当中常附带个人情感，而在辩论赛中总是少掉这个层面，那样区别可就大了。比如，“爱情在生命中是否重要？”，辩论赛中，即便心底认为重要的反方也得拼死说不重要（请重温上文第一点）。但即便是正方说重要也是通过理智论说的。生活中论说这个题目时摆不开个人对爱情不同程度的憧憬，许多单身的人仍不死心地等待缘分，许多结了婚的叹息爱情不过如是，哪句有几成的真心或违心话，只有你认真用理智去看待和处理内心的感受，所谓思维素养才会最终培养出来，而辩论赛不著重这些，辩论员在回到生活中面对爱情后可能也不相信自己在台上说过的话。
因看见以上四点，我个人不认为辩论赛是培养学生思维素养的一个好平台。 被强调的“思辨”（其实更应该学习“思考”）和辩论毕竟是两码事，无论如何两者的基础都建立在基本逻辑和思维技能上，而我们正忽略著推行了多年的高思维教育。真理越辨越明，不幸地不是发生在辩论赛上，更不是大型的辩论赛上。教育最好是平淡地进行，像低调修行一样，不然容易走偏。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物理学博士。现任职于马来西亚诺丁汉大学。
2015年起推广“思维教育”，已为教师、家长办50多场工作坊、讲座，《思考、挣扎、蜕变》、《小学标准课程（KSSR）中的思维技能》、《给父母的建议》等书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