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立百病毒”(Nipah Virus )这个名字,并非源自实验室,而是来自马来西亚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双溪立百新村(Sungai Nipah)。今年初,西孟加拉邦再度爆发相关疫情,为全球公共卫生安全敲响警钟,也再次唤起人们对这场灾难的记忆。那一年,疫情来势汹汹。人命伤亡、整体迁村、大规模扑杀生猪,一连串极端措施迅速展开,使原本欣欣向荣的村庄,在短时间内沦为犹如人间炼狱的死城。相比冰冷的历史记录,这场疫情真正留下的,是深植在人们心中的创伤。
27年后,我们走进这个村庄,聆听幸存者的声音,试图从一段段口述中,还原那段不应被遗忘的过去。
现年50多岁的林建民,是双溪立百新村的居民。疫情爆发那一年,他约24岁。即便时光流逝,许多当年的情景,他仍历历在目。“我爸爸也是猪农,但当时已经60多岁,算是半退休状态。而我和哥哥们并没有接手农场,所以场里其实没有太多猪。”他回忆道。
也因此,他们一家算是幸运,最终全家幸免于难。
“疫情是在农历新年期间爆发的,当时接二连三传来村民染病的消息。”他说。当时只有父亲一人在村里,他与家人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回村庄,打算把父亲接出来。“起初爸爸并不愿意离开。”林建民印象深刻地说,“他不是担心猪死了之后生计怎么办,而是真的担心没有人照顾它们。”对父亲而言,那些猪早已不只是商品,更像是长年相伴的宠物。然而,最终在孩子们的劝说下,父亲离开了村庄,被安置到哥哥家中。不久之后,政府也宣布封村,所有村民必须迁离,并下令全面扑杀猪只。“一开始是用射击的方式,但太慢、太耗时,后来改为集中活埋。在村里挖大坑,把所有的猪都丢进去……”他说道。这场疫情持续将近一个月,夺走超过109条人命,并扑杀逾116万头猪。“解封后,我们算是第一批回村的人。”他说。当时地底下埋满猪尸,整个村庄弥漫著难以忍受的腐臭气味。
他回忆,虽然大家都回到了家,但可以看见大家的脸上都有了不一样的神情。“大家的神情都是忧伤的,因为在那场疫情中,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失去了生计…”他续说,以前村里几乎都是靠养猪维生。“当年养猪利润丰厚,许多家庭并不重视教育,甚至鼓励孩子提早投入工作。”然而,当养猪业在一夕之间消失,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同一个问题:未来该怎么走?
虽然当年政府曾提供技能培训课程,但成效有限。“幸好我们靠近吉隆坡国际机场,不少村民后来转到机场或免税店工作,才慢慢重新站稳脚步。”他补充说,这些年来确实有村民曾考虑重启养猪业,但基于部分居民与政策层面的顾虑,最终未能实现。经历这场浩劫后,村民也逐渐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开始为下一代寻找不同的出路。他续说,自己目前是从事建筑行业,年轻时曾短暂离开村子到外地工作,他反倒是经历疫情之后,在婚后决定回到村子生活。“毕竟乡村的生活成本会比较低..”他坦言。
回想养猪最兴盛的年代,他说:“那时候村里真的很风光,大部分人开大车,甚至有汽车销售员直接进村做生意,而且很多都是现金交易。”
但疫情过后,一切已然改变。
面对曾经的辉煌不再,他并不觉得只是遗憾。“任何事情都有好有坏。以前虽然赚到钱、很风光,但整个新村的居住环境其实也相当糟糕。”26年后再走进双溪立白新村,虽然不复当年的繁华,但村庄也换来了一种久违的平静与安稳。或许,这场灾难带走的不只是生命与产业,也迫使一个世代重新思考未来的方向。
疫情无情,人间有爱
林建民回忆道,当初政府宣布封村、要求全体迁离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落脚之处。“再加上当时外界对疫情充满恐惧,很多居民去租房子时,房东往往担心我们是否受到感染,甚至会投来带有歧视的眼神……”他说。然而,困境之中也显现了人性的温暖。他回忆,邻近一个新开发区刚交屋时,不少屋主主动让出尚未入住的新房,给灾民提供暂时栖身之所。
林建民目前已进入半退休状态。他与村里的一群居民,于2018年在村中成立了“立百历史文化馆”(Nipah Time Tunnel Museum),位于神庙戏台下,馆内展示历史照片与剪报,记录了二十年前发生在村里的病毒浩劫。“在村委和居民的齐心努力下,为民风淳朴的双溪立百新村注入更多生机:获得全国新村美化比赛亚军、全马新村首创以水果命名的中文路牌,并设立‘立百历史文化馆’,完整记录立白新村的成立历史及病毒事件。”林建民提到,其实许多新一代对立白病毒并不了解,甚至村里的下一代,也不知道二十年前村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因此,文化馆的意义不仅在于让外地人士了解这段历史,更希望下一代记住村庄的经历,学会在困境中仍保持正向信念。
相信雨过天晴,碧空如洗,总有一条七彩鲜艳的彩虹悬挂在天空中,绚烂多采,带来希望与力量。
背景资料
双溪立百新村(Kampung Sungai Nipah)位于波德申一带,邻近多个新村,包括雪邦新村、丹那美拉A与C村等,距离海岸约3公里,亦靠近吉隆坡国际机场。该新村形成于英殖民时期的“集中村”政策,约于1952年建立。当时为切断华人居民与马来亚共产党游击队的联系,殖民政府将分散居住的华人集中安置,逐渐形成今日的新村聚落。
过去,村民多以养猪为业,曾是马来西亚重要的猪只供应地之一。直到1998至1999年间立白病毒爆发,政府全面禁止养猪业,产业结构自此转型,如今多以农业及其他行业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