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历史故事常放在我心里。
18世纪,法国哲学家狄德罗过得清苦,但某天收到朋友送的一件昂贵新睡袍。
原本只是单纯换件衣服,但穿上新睡袍的狄德罗坐在简陋的书房里,开始觉得破旧的书桌配不上袍子,于是换了新书桌;没想到他又觉得地毯、椅子,甚至墙上的装饰都显得寒酸,于是一件件汰旧换新,最后花光积蓄,还背上债务。
“我竟然成了睡袍的奴隶。”反思冲动且愚蠢的行为后,狄德罗痛苦写下这句话。
当人拥有一件超出原本生活层次的新物品后,便不自觉想让周遭一切匹配,从而引发连锁式消费,心理学后来就称为“狄德罗效应”。
在现代生活屡见不鲜。
有人原本只是买一台新手机,结果发现旧耳机不搭,又添购无线耳机;接著嫌旧包包太廉价,再换新包;最后连咖啡馆都要选“符合身份感”的地方。
有人只是想健身,先买瑜伽垫,后来加购运动手表、蛋白粉、健身服、精品水壶,最后真正维持运动习惯的时间,反而没有购物时间长。
现代人的消费,很多时候并不是“需要”,只是害怕自己的生活看起来不够完整。
最近市场关注的焦点,正是LABUBU市场的濒临崩溃危机。
当Lisa、贝克汉等国际名人接连在社群媒体上晒出这只公仔时,它便脱离单纯的玩具属性,成为现代人彰显品味与阶级的社交货币。在盲盒充满未知与随机性的诱惑下,无数玩家为了追求隐藏款,开启狄德罗式的疯狂消费。
买了第一只,就要买齐全套;有了常规款,就渴望隐藏款;为了摆放这些公仔,还得网购专属的透明展示柜与LED灯条。
当身边朋友都在抽盲盒,讨论有没有抽中隐藏款时,不少人逐渐产生一种焦虑:若自己没有参与,是否就落伍了?
最可怕的是,盲盒机制的本质,其实是披著可爱外衣的赌博心理学。
低概率隐藏款、限量发售、饥饿营销、配货制度,全部都在刺激人类大脑的多巴胺系统。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盒会不会中,很多人才会一直买下去,这与赌场拉霸机的逻辑几乎一样。
于是消费开始从理性需求,变成情绪追逐。
然而,所有建立在“稀缺性”上的狂热,都有一个致命问题——只要供应量增加,幻觉就会瞬间瓦解。
泡泡玛特后来为了冲高营收,大量投放LABUBU,让原本稀缺的收藏价值迅速崩塌。曾经被炒到数千元的隐藏款暴跌,二级市场价格雪崩,黄牛跑路,大批玩家退坑,连带导致公司股价暴跌。
很多人这时才突然发现,那一整墙曾经的梦想,至今可能是一堆没人接手的塑料。
这也是今天消费社会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快速折旧情绪商品
许多人正在活在一个“情绪比商品更值钱”的年代。很多人买东西追求的是归属感、身份感、优越感与存在感,社群媒体更不断放大这种焦虑。
别人晒旅行,你会想出国;别人晒精品,你开始盘算是不是也该买点什么;别人收藏LABUBU,你更害怕自己跟不上话题。演算法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会让人误以为“大家都在买”。
于是,不少人把收入投入这些快速折旧的情绪商品,而忽略真正重要的财务安全感。
偏偏现在已不是可以任性消费的年代了。
AI正在快速改变职场结构。许多重复性高的工作,未来几年都可能被取代;企业缩编、自由职业化、收入波动,都会逐渐成为常态。当未来越不稳定时,现金流与理财能力,反而比“看起来过得很好”更重要。
真正成熟的消费观,不是完全不花钱,而是懂得分辨,什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什么只是短暂情绪刺激。
很多东西在购买那一刻很快乐,但供款与后悔,可能会陪伴更久。
LABUBU崩盘与否,其实不是重点。它只是像一面镜子,照出这个时代的人,究竟有多容易把孤独、焦虑与身份认同,寄托在一堆被包装过的塑料玩具上。真正喜欢当然没问题,但若只是跟风追上,恐怕未来可能要承担更多被环境绑架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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