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朝河：当全知的AI成为法官

男主角一觉醒来，发现成了杀妻嫌疑犯。没有完整记忆，也没有情绪缓冲，只有一个冰冷的倒数计时：90分钟内要找出真相，否则被处死。

无法改变的审判系统，因为他已坐在受刑椅上，眼前审判的不是人，而是遵照指令执行的AI法官。

这位毫无情绪的AI法官听起来近乎完美，不偏袒不疲倦，也不会因外界舆论压力而动摇或受贿。最重要是，她具备人类无法企及的优势，即能在毫秒间调阅全球数据，掌握所有人类的知识与最及时的资料。

理论上来说，她比任何一位人类法官都更公正清新。

毕竟，人类法官可能没睡好，或被告的长相不讨喜而产生潜意识偏见。AI只看数据与证据，并拥有“全知视角”，比起容易被证言误导的人类陪审团更能接近事情的真相，相对能实现真正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同时，被告有权调阅所有AI资讯自辩，打破法律门槛，让正义不再只是昂贵律师团的专利。当情绪、成见、疲劳、社会氛围、舆论压力，甚至个人价值观等都消失，直接让演算法取代人性，证据凌驾直觉，看起来似乎能带来更好的审判结果，减少冤案的发生。

问题是——公正真的等于正义吗？

这正是电影中紧迫的窒息感，也是AI的致命缺陷。毕竟AI理解资讯，却不理解人性。

AI不会同情，不懂犹豫，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背景、创伤、成长环境等，而思考“责任”的重量。它只看证据，发生机率，人物之间关联，犯罪运作模式。对AI来说，一个人不是一段人生，而是一组资料点。

但法律从来不只是数学题，也不该只是死板板的条文，还必须纳入动机。

例如，一个为了救孩子而偷药的父亲，和为了牟利而偷药的贼，在AI逻辑中可能都被视为相同的盗窃行为，判了相同的罪行。

在现实中，很多判决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做，而在于“为什么这样做”。包括情绪失控杀人与预谋杀人，量刑不同；自卫与故意伤害，判断不同；精神状况、长期受虐、社会处境，都可能成为影响判决的因素。

情感投射

这些灰色地带，正是人类法官必须承担的痛苦，即不只要要看对错，还要承担“理解一个人”的责任。这也是那么多年大家对法律的本质思考，是为了惩罚，还是为了教化？如果判决失去对生命苦难的感同身受，这种“公正”是否只是一种高效的冷酷？

甚至演算法本身在训练阶段，就可能不自觉吸纳人类历史的歧视，那所谓的“公正”会否也是被包装过的偏见？

还有个有趣点。电影里被告有90分钟可动用所有AI资讯找证据自辩。表面上，这是极致的人权保障，但这也隐含一个残酷前提——你必须懂得如何与系统对话，解读资料，以及操作科技。

问题来了。若不懂科技，语言能力不足，没有相关资源与知识，甚至在极端压力下，无法冷静搜寻与分析，那制度赋予的“权利”，实际上你真的拥有这个能力吗？也许最值得反思的，不是AI能不能当法官，而是我们为何渴望把“判断”交给机器？

是因为大家对人性失去信心？不相信这个时代的人能冷静公正，不带偏见思考，才把希望投射到没有情绪的系统。

但正义真的可以去情绪化吗？同理心真的会干扰变数吗？尤其经验丰富的老法官能从被告的一个眼神或语气停顿中察觉异样，这份“人味”，AI会学懂吗？

《Mercy》不仅是一部科技悬疑片，更像是一则预言，提醒著科技能轻松寻找证据，但最终决定一个人生死与罪名的，不该仅仅是0与1的逻辑运算。

真正的公正，往往存在于灰色地带，一些数据无法触及的情感纠葛与道德挣扎之中。如果正义失去Mercy，那法律不过是一具精密的行刑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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