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课堂里,有一种情况很容易让老师紧张。我们提出一个问题,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没有孩子举手,也没有人马上回答。三秒、五秒、十秒过去了,老师开始担心是不是问题太难,于是忍不住再解释一次:“老师的意思是…”如果还是没有回应,我们可能继续给提示,甚至干脆把答案说出来。原本属于孩子的思考时间,就这样被老师填满了。
可是,孩子没有马上回答,不代表他们没有在思考。有时候,他们正在寻找适合的词语;有时候,他们想说,却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他们只是需要再看一眼画面,确认自己刚才发现的东西。阅读本来就需要时间,而绘本阅读尤其如此,因为孩子不仅要听文字,还要观察图画、连接前后的线索,再把自己的感受转化成语言。这个过程,很难在老师提出问题后的两三秒内完成。
英国阅读教育学者艾登·钱伯斯(Aidan Chambers)十分重视儿童在阅读后的交流。他所倡导的阅读讨论,并不是由老师不断追问标准答案,而是让孩子有机会说出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觉得哪里奇怪,以及阅读时产生了哪些联想。这样的讨论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老师必须愿意听,也必须愿意等。如果每一个问题刚提出,老师就急著提示方向,孩子很快就会明白,与其认真想,不如等老师把答案说出来。
雷蒙·布力格(Raymond Briggs)的经典绘本《雪人》(The Snowman),很适合让我们体会“等待”的意义。这本几乎没有文字的绘本,没有旁白告诉孩子人物在想什么,也没有句子解释每一个画面发生了什么。孩子只能从一格一格的图画里,慢慢观察男孩与雪人之间发生的故事。也正因为没有文字替他们说明,孩子必须自己阅读图画。
读到男孩与雪人一起飞上天空的画面时,如果老师马上问:“他现在是不是很开心?”孩子大概只需要回答“是”。可是,如果老师先不说话,让大家静静看看,再问:“你觉得这一页有什么特别?”答案就可能完全不同。有的孩子会注意他们飞得很高,有的孩子会发现地上的房子变得很小,有的孩子会说夜空很安静,也有孩子可能从男孩的动作里感受到兴奋和自由。同一幅画,因为老师多等了一会儿,便有机会出现更多属于孩子自己的阅读。
这种等待,在课堂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很多事情正在孩子脑海里发生。他们在观察、比较、回想,也在寻找语言表达自己的发现。老师如果能够忍住马上解释的冲动,就等于告诉孩子:“你的想法值得我等。”久而久之,孩子也会明白,阅读不是猜老师心里的答案,而是可以拥有自己的发现和判断。
当然,等待并不意味著老师什么都不做。真正有效的等待,是在适当的时候给孩子空间。如果孩子确实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们可以把绘本重新翻到某一页,说:“再看看这里。”也可以换一个比较开放的问题:“你最先注意到什么?”“哪里让你觉得奇怪?”这样的提示不是把答案交给孩子,而是帮助他们重新走回文本和图画,寻找自己的答案。
我们也要允许教室偶尔安静。绘本课堂不一定从头到尾都充满举手、回答和笑声。有时候,孩子静静看著一幅画,没有人说话,那也是阅读的一部分。尤其面对一些关于离别、孤独、成长或亲情的故事,孩子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让故事在心里停留。老师不必急著用一句“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替所有人总结,因为有些感受,一旦太快说破,反而失去了让孩子自己体会的机会。
等待
所以,下一次提出问题以后,如果教室突然安静下来,不妨多等几秒。不要急著重复问题,也不要马上给提示,更不要因为没有人举手,就认为孩子没有答案。看看他们的眼睛,看看他们是不是重新翻页,看看他们是不是正在寻找什么。也许,再多等一会儿,就会有一只小手慢慢举起来,然后说出一个连老师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那一刻,我们会发现,老师少说一点,并不是少教了一点。恰恰相反,因为老师愿意等待,孩子才真正拥有了思考和表达的位置。
课堂里的安静,不一定代表冷场,也可能意味著思考正在发生。老师愿意等待,就是愿意把观察、思考和表达的时间还给孩子。好的阅读讨论,不需要每一个问题都有立即的答案,有时候,多等几秒,孩子才能说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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