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优杰——普京的远东豪赌：为何对日开辟“第二战线”反而会困住俄罗斯

俄罗斯总统普京8月首次访问千岛群岛——日本所称的“北方领土”——显然不是一次普通行程，而是一次政治宣示，也是一场力量展示。普京要向日本、美国乃至整个亚太地区传递一个讯息：即使乌克兰战争已经持续四年多，俄罗斯仍然有能力在远离欧洲战场数千公里之外的太平洋地区展示军事实力。

但问题在于，展示实力是一回事，真正把远东变成第二个长期对抗前线，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莫斯科进一步加大对日本的军事和战略压力，俄罗斯可能得到的并不是更大的安全空间，而是更大的负担。它不仅会分散俄军已经紧张的资源，也可能拖累北极战略，进一步增加俄罗斯对中国和朝鲜的依赖。更重要的是，它很可能反过来加速美国主导的东北亚安全体系进一步强化。换句话说，俄罗斯越想在远东显示力量，最终可能越容易把自己困住。

普京此次前往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发生在他视察萨哈林岛附近太平洋舰队演习之后。这也是普京长期执政以来首次亲自访问这片争议岛链，其象征意义远高于一次普通视察。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迅速作出回应，也再次说明，日俄之间这一延续超过八十年的领土争端，至今仍然是两国关系中最敏感的问题之一。二战结束至今，日本与俄罗斯依旧没有正式签署和平条约，北方领土问题正是其中最主要的障碍。

对莫斯科而言，此次访问显然是要证明，乌克兰战争并没有让俄罗斯失去远东投射力量的能力。然而，真正值得问的不是俄罗斯能不能制造压力，而是俄罗斯能不能长期承受这种压力带来的后果。

俄罗斯最大的优势之一，是国土辽阔，但这同样也是俄罗斯最大的战略负担之一。莫斯科必须同时面对西部的北约、乌克兰战场、北部的北极地区，以及东部的太平洋。它还必须维持庞大的核力量、北方舰队、太平洋舰队、远东军事基地、防空系统和漫长的后勤网络。

这意味著，每增加一个新的高压方向，都要投入更多兵力、武器、防空、情报、运输、维修和战略储备。问题是，俄罗斯今天还有多少多馀能力？俄罗斯今年国防开支约13兆卢布／约6000亿令吉，国防与安全相关支出接近17兆卢布／7900亿令吉，约占国内生产总值7%，这已经是极高水平。

与此同时，俄罗斯仍然必须维持乌克兰战场的长期行动，并应对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之后更加复杂的北部安全环境。因此，莫斯科当然有能力在远东制造压力，但“制造压力”和“长期维持第二个战略战场”，是两回事。如果俄罗斯把远东从一个展示军力、施加心理压力的地区，变成长期军事对抗前线，它很可能会开始进入战略透支。

威慑日本难改东北亚现实

萨哈林、堪察加、千岛群岛以及鄂霍次克海，对俄罗斯而言都极为重要。这些地区能够保护俄罗斯远东腹地，也能够让俄军提高其他国家在附近进行军事行动的成本。但有一个现实不会因此改变，那就是美国在东北亚的军事存在已经持续了几十年，而且早已深深嵌入日本和韩国的安全体系。

目前，美国在日本和韩国部署超过8.8万名军人，这还没有包括关岛、夏威夷以及太平洋其他地区能够迅速投入的增援力量。日本本身也是美国全球最重要的海外军事基地网络之一。甚至中国在东亚拥有远比俄罗斯更强大的经济和军事资源，几十年来也没有真正把美国力量排挤出这一地区。

俄罗斯更不可能仅靠增加对日本的压力，就改变这一格局。更可能发生的情况恰恰相反：俄罗斯压力越大，日本就越会依赖美国。

这就是俄罗斯对日战略最大的矛盾。从莫斯科角度来看，中国、朝鲜和俄罗斯如果分别从不同方向给美国制造压力，确实能够迫使华盛顿分散注意力。中国在东海和台湾周边施压，朝鲜拥有不断扩大的导弹与核能力，俄罗斯则从北方加强军事活动。如果从地图上看，这似乎能够形成一个让美国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战略压力带。

但问题是，这种压力也会产生反作用。俄罗斯越是威胁日本，东京就越有理由扩大军费、强化远程打击能力，并更深地融入美国主导的地区安全体系。日本近年来的防务转型已经十分明显，日本正把防卫支出提高至相当于GDP2%的水平，并采购射程超过1000公里的“战斧”巡航导弹。

日本社会对此的接受程度也越来越高。日本民众对自卫队的支持度已经达到非常高的水平，这说明战后日本社会对于军事和安全议题的态度正在发生明显变化。与此同时，美日韩合作继续推进，日本、美国、澳洲和菲律宾之间的安全合作也在扩大，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依然存在。

因此，莫斯科如果希望通过压力让日本退让，很可能得到完全相反的结果。日本可能变得更强、更武装，也更依赖美国。

更大的代价可能在北极

俄罗斯还有另一个更长期的算盘，那就是北极。莫斯科一直希望把北方海航道发展成连接俄罗斯能源和亚洲市场的重要运输走廊。随著欧洲市场萎缩，亚洲对俄罗斯经济的重要性越来越高，中国目前当然是这一战略中的核心伙伴。

但从俄罗斯长期利益来看，莫斯科其实并不应该把所有选择都压在中国身上。日本原本具备成为俄罗斯北极经济伙伴的一些重要条件。日本拥有资本、先进海事技术、庞大的能源需求，也一直对新的航运路线和能源来源保持兴趣。如果俄罗斯能够和日本维持务实关系，日本理论上可以成为俄罗斯能源市场、投资来源甚至北极开发合作伙伴之一。

但如果莫斯科不断把东京推向对立面，这些可能性就会越来越少。一旦远东长期军事化，北方海航道也会面临新的地缘政治风险。俄罗斯希望把北极包装成未来稳定可靠的欧亚贸易走廊，但如果它同时在远东制造新的军事危机，这两个目标本身就会产生矛盾。

俄将离不开中国和朝鲜

这也是普京远东战略中最值得警惕的部分。俄罗斯与日本关系越差，莫斯科能够选择的亚洲伙伴就越少，而能够填补这些空间的，最终仍然只有中国和朝鲜。这意味著俄罗斯会越来越依赖北京和平壤。

2025年，俄罗斯大约80%的石油出口流向中国和印度，而欧洲市场已经大幅萎缩。亚洲已经成为俄罗斯最重要的经济生命线之一。问题在于，俄罗斯一直希望自己是一个独立的欧亚大国，而不是任何其他大国的附属伙伴。

如果这是莫斯科真正的战略目标，它就应该尽量保留更多选择，而不是不断减少选择。一个相对稳定、务实的日俄关系，理论上可以给俄罗斯多一个亚洲经济伙伴、多一个能源市场、多一个投资来源。更重要的是，它也能够给俄罗斯在面对中国时提供更多战略回旋空间。

这并不意味著俄罗斯和日本会突然成为伙伴。领土问题仍然存在，互信也非常有限。但国际政治从来不是只有“盟友”和“敌人”两个选项。有时候，保持一个可以谈判、可以交易、可以合作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资产。

普京此次访问，却可能让日本社会更加相信过去几十年的一个判断：俄罗斯仍然是一个长期安全威胁。这恰好发生在日本重新思考自己战后防卫政策应该走多远的时候。

已故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过去多年尝试改善日俄关系，也曾试图推动领土问题取得突破，最终并没有成功。但安倍时期至少反映出一个现实：东京和莫斯科都曾经意识到，长期敌对并不一定符合双方利益。

今天，有人认为普京此次访问代表日俄关系已经彻底进入对抗时代，这个判断可能仍然过早。地理不会改变，俄罗斯和日本仍然是近邻。历史一再证明，两个无法搬走的邻国，即使关系恶化，最终往往仍然必须寻找某种共存方式。

战略负担

俄罗斯目前已经把约7%的国内生产总值投入国防和安全，同时仍在维持一条约1200公里长的乌克兰战线。如果俄罗斯未来与北约之间的军事紧张进一步升级，它面临的资源压力只会更大。

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如果继续扩大远东军事压力，看似是在展示全球大国实力，实际上可能是在不断增加自己的战略负担。它可能让日本更加靠近美国，让日本更快扩军，让美日韩以及其他地区安全机制进一步强化，让俄罗斯北极战略失去更多合作选择，也让莫斯科越来越依赖北京和平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