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拉菲兹宣布退出其耕耘近20年的人民公正党,堪称为马来西亚政坛投下了一颗震撼弹。随著消息公布,网上的相关讨论也日益热烈,其中包括对安华执政步入后期、开始对改革进度不满的选民。他们的言论好似迅速往反方向坠落的钟摆,誓要把自己的不满化为动量,砸向他们厌倦的政治阵营。
但网络上也迅速涌起另一派声音——说是迅速,但他们的意见早已存在于政坛许久,实则老生常谈。也就是鼓励策略性投票的“选举分析家”。他们分析:若拉菲兹的第三势力参选,将会分散代表最大开明势力——希望联盟的选票,以致使得原本大家最不想看到的保守势力当选。
确实,马来西亚民主施行的FPTP(简单多数决)选举制度,也是全球行之已久的投票制度,长期为人诟病。在类似当今马来西亚的极端状况下,迫使选民从选择“最想支持的人”,变成选“最有可能让我最讨厌的人落选的人”。“民主”变成了妥协的产物,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投票与努力。策略性投票,俗称“含泪投票”。
且让我们回到民主的本质。民主的基本,不就是允许每个公民在适当的范围内表达自己的意见,并在百家争鸣的环境中,最终透过辩论与协商达成共识吗?如今,民主的讨论机制竟连在最终正式表达意见的形式——投票——都必须受到压制与审判,不禁想问:马来西亚人还是拥有言论自由信仰的公民吗?
若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政治,政局可以近似为市场。唯一真正的市场信号,正是选民的投票。只有选民诚实而精确地透过选票提出自己的要求,政治党派才会竞争去满足。一旦如“策略性投票”导致的市场信号扭曲,消费者的体验第一个遭殃。这点在网络论坛上也有人有类似同感,认为自己被某些政党“绑架”、被当成“定存票”。即使在FPTP制下,候选人微幅落败或微弱优势胜出,也构成对他的信号,时时提醒他要勤恳克己,因为只要一有懈怠,下次选举些许转票他就只能“告老还乡”,反观大赢反而让他认为有政治资本可以挥霍。
诚然,这些“分析家”只懂选举,不懂民主。其中,这套主流框架的最大弊病是族群政治视角,或者说“华夷之辨”:将巫裔选民标签为保守派,将华裔标签为开明派。整个论述离不开“华人人口”、“马来人人口”。比起从前马华公会提出的“华人就要支持华人”,只是变成“开明派就要支持开明派”。并将投给伊斯兰党的公民同胞视为不可沟通的洪水猛兽,仿佛暗示他们获得政治权力是为不幸。
的确,很多人早已厌倦各大巫基政党不时冒出、毫无建设性的3R民粹言论。但单单如此,我们就将其支持者标签为“非理性”、“顽固”、“就是要害我们”的软歧视性思维,甚至出现“即使牺牲我的政治自由,我也不可以让你们得逞”的同归于尽作法,实则对我们的民主运作毫无好处。只会加深误解与沟通壁垒,让开明派想耕耘的马来选票更加困难。再从他们的视角审视自己,我们和我们认为他们有的民粹思维,又相差多远呢?我们或许不过是“反民粹的民粹”。政治至此,实属遗憾。
其实,马来西亚政局放眼全世界并不特别,欧美近年也面临右翼民粹势力崛起。我想和大家分享两则事件。一则近期颇具震撼:在英国地方选举,右翼政党“改革党”在同为FPTP制度下,超越两大主流政党,拿下惊人胜绩。证明了在不断妥协下,民主不可能纯粹靠理性运作。政治倦怠与高压将会逼近临界点,最终触发反弹与爆炸。
第二则是,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最被看好的希拉莉落选,而被大众当笑话的特朗普不可置信地当选。普遍认为,希拉莉败选的一大原因在于对手操弄民粹政治,将她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最具戏剧性的是,希拉莉竟在一次讲座中毫不避讳地形容共和党对手特朗普的半数支持者是一群“可悲的人”(basket of deplorables),彻底落入民粹派为她设计的精英傲慢人设,以微弱劣势含恨败选。
从以上案例为戒,若我们真的想摆脱开明派处境艰难的窘境,族群选票标签化的鸵鸟思维只会故步自封。请大家扪心自问:我们真的甘愿政局如标签化叙事下,开明派只有非土著的40%选票吗?不!当初是因为我们对开明政治怀抱憧憬,所以才掀起海啸;希望联盟才会胜选,而不是因为我们是“非土著”的身份。
只有抛弃如同毒品的族群选票标签化思维,我们才能超越40%,再次给全马人民带来希望。既然希望联盟曾经在2018年成功单独执政。只要有办法说服2018年投给希盟的选民再投开明派一次,开明派再次单独执政有何不可?我们曾经做到过,我们也必然有可能再做到。
只懂选举,不懂民主
纵使“分析家”的叙事框架存在问题,无可否认他们确实是基于现实主义的现况。也就是说,在马来西亚,流行的“只懂选举,不懂民主”思维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现况下,马来西亚选举还不够民主!“现况”是由法律建立的制度维持,而“法律”则由议会议员主导改革更新。“分析家”的其中一个典型前提就是“怕输”。为什么怕输?因为马来西亚制度就是在暗示“处罚输家”!没能执政中央的国会选区就难得项目、拨款。“翅膀硬了就好自为之”这类羞辱性行政态度十分流行。
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进一步加深国民之间的分裂,形成最糟糕的民主形式——“多数暴政”。
此外,在政治运作上马来西亚也存在许多不公:拨款问题、政治献金问题、选区划分问题、信息透明化问题、滥权打压问题、反对党有名无实和行政独揽大权、视民代国会制衡机制于无物的傲慢,至今依然存在。若这些问题持续,该如何克服民主化的瓶颈?难道希望联盟忘了2013年安华阵营掌握更多选票却在选区惜败的惨痛教训吗?难道忘了自己当反对党时,空有一身本领却处处碰壁、绑手绑脚的经历吗?
事实证明,民主化改革是有利于以希望联盟为代表的开明派。更好的是,在施行民主化改革后,开明派选民终于能找到理由继续支持希盟,稳定民心。届时还怕什么开明第三势力“分裂选票”?
很遗憾的是,在安华政府步入第三年之际,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反对党时期的不易,或者相信自己不会再输。民主化立法改革进度只有一个乏善可陈的《国会服务法》可供称道。就连依斯迈沙比里政府执政后期已开始修订程序的《政治献金法》,如今也已没影。若希望联盟在将来的运营中绑手绑脚,那可谓自作自受。讽刺的是,他们在有能力解开自己束缚却不作为之后,反过来要求选民限制自己的投票自由,选择“含泪投票”。
综上所述,我们作为马来西亚公民,如果我们还相信开明价值、民主价值,就应该抛弃有毒的族群标签化分析思维,以及“若赢家通吃我就站在赢家那边”的利益思维。我们应该大胆行使投票自由权利,让政党开始忌惮人民;行使言论自由权利,让公权力知道自己是在大太阳底下做事。即使输了,我们还有马来西亚宪法和议会民主的保护。最后,引用英国前首相丘吉尔的名言作结:“对他们伟大人物忘恩负义,这是伟大民族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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