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围绕医生群体的新闻不断,从少量毕业生进入实习体系,到公共服务局总监一句“未在本地服务者不爱国”的言论,引发舆论高度关注。这类报道在社交媒体的放大下,逐渐拼凑出一幅看似清晰、却未必完整的图景:我国医疗体系仿佛已深陷泥沼,年轻医生纷纷离开,本地再无吸引力。
但问题是,这幅图景,是否过于单一?
新闻报道的本质,在于选择与取舍。某些数据若脱离脉络,容易误导公众判断。以近期广泛流传的5000个职位仅吸纳529人为例,报道或许未充分说明我国医生录取机制本来就采取滚动式吸纳,分批进行。多数本地医学院毕业时间集中在每年5月至7月,而实习医生的等待期目前约为两个月。这意味著,年初数据自然偏低,而中后期才是吸纳高峰。
换言之,如果忽略时间维度,单单截取某一节点数据,很容易得出系统崩塌的结论。因此,在解读医疗议题时,或许我们都需要多退一步,从更宏观的视角审视问题,而不是被碎片化信息牵引。毕竟,在当下的媒体生态中,情绪张力往往比事实完整性更容易获得点击与传播。
然而,舆论之外,现实究竟如何?为了更贴近一线情况,笔者近日随医药协会的几位同志们走访了沙巴与雪兰莪多家医疗机构。从山打根、特鲁必、兰瑙、斗亚兰一路至亚庇,再到双溪毛糯与莎亚南,我们尝试用脚步还原真实。
先谈沙巴。长期以来,既定印象是愿意到东马服务的医生人数偏低。许多医生在接获派遣通知前,确实带著不安甚至恐惧。许多在沙巴服务的西马朋友坦言,曾因网络报道而对当地环境产生负面想象。
但有趣的是,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往往在真正落地后被逐步修正。不少医生分享,当地医疗团队的支持体系相对稳固,上级愿意指导,临床学习机会也更为密集。尤其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反而加速了实战能力的累积,使他们更快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临床医生。
最关键的是在于制度预期。只要制度上清楚界定服务年限,并提供一个明确且可预期的回流路径至西马,多数人并不抗拒这段经历,甚至有人形容为难得的历练。
公共服务局当前在政策层面需要正视的是如何为轮调机制添增保障性,从口头承诺转化为一套清晰、稳定又执行得到的制度安排。当这一点还没有被制度化,医护人员本身感受的不确定感便容易被放大为整体的不安;而一旦制度清晰,所谓抗拒东马的叙事,其实未必成立。
至于雪兰莪,情况则呈现另一种现实。这里资源相对集中,基础设施较为完善,病例类型多元、节奏紧凑。然而,高密度人口带来的就诊压力,使医疗系统长期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医生们面对的,是源源不断的病人、紧凑的轮班,以及持续累积的疲劳。
换句话说,东马与西马的问题形态不同,但压力本质相通。在两地调研中,工作负荷与薪酬回报两项议题反复被提起。首先是人力不足。医疗公务员人数长期未能与服务需求同步增长,直接导致值班频率增加,医生身心承受巨大压力。第二是待遇问题。尽管近期政府已对基本薪资及值班津贴作出一定调整,但不少医生仍感到被低估,尤其是在对比新加坡或澳洲的薪酬水平后,这种落差更为明显。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比较的命题。不同国家的医疗体系建立在不同的融资结构之上。大马长期维持一令吉门诊、五令吉专科的低收费模式,本质上是一种高度补贴的公共医疗制度。而新加坡、澳洲等国家,则依赖更高税收、更高保费或更高自费比例来支撑医疗开支。这意味著,如果我们希望提升医生待遇,就不可避免触及医疗融资结构的重构的问题。但现实是,我们似乎尚未准备好展开这场讨论。
从近期围绕燃油补贴调整的社会反应就能看得见一二。在通胀压力与国际局势影响下,任何涉及涨价的政策都极易引发民意反弹。在这样的氛围中,如果贸然推动公共医疗收费改革,有潜能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
于是,政策陷入两难:不改革,体系难以持续;要改革,社会未必接受。在这样的背景下,决策制定者必须走到现场的重要性非常明显。在部分内陆地区,医疗人员仍需面对间歇性断水断电的现实;在繁忙都市医院,医生则在高强度轮班中苦撑。这些,都不是单靠文件与报告能够完全呈现的。
政策制定,如果只停留于纸面推演,难免失真。或许,是时候让更多决策者如部长层级,也包括公共服务局总监、各部门秘书长真正下场,亲自走进医院、进入病房,体验一名沙巴内陆医生的一天,再回到会议室讨论制度设计。
唯有如此,政策才可能更贴近现实,也更有温度。毕竟,医疗体系的韧性,取决于我们是否真正理解那些在制度中默默运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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