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的人才外流,早已不是报告里的一个冷词,而是国家深处一场持续多年的失血。近年公开引述的数字显示,过去半个世纪约有186万名马来西亚人移居海外,约占总人口百分之五点六,高于全球平均约百分之三点六。这个数字之所以刺眼,不只因为人走得多,更因为它逼我们正视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制度,会让自己的国民把前途放到别人的国土上。

但若要说得更准,还必须把“海外人口”与“人才流失”分开来看。世界银行早在2011年便指出,2010年海外马来西亚侨民大约100万,其中约三分之一属于高技术人才流失。也就是说,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人口数量,而是那些本可支撑产业升级、科研转型与公共治理改善的人。这不是单纯的出国工作,而是国家把最有生产力的一群人,慢慢交给别人去使用。

教育原本应该是国家留才的根基,可惜我们看到的,却常是另一种落差。2022年国际学生能力评估(PISA) 显示,马来西亚15岁学生在数学、阅读与科学三项的平均分数分别为409、388与416,均低于经合组织(OECD)平均。这组数字不等于否定前线教师的辛劳,却足以提醒我们:若一个国家一面在考试制度里制造“高分繁荣”,一面又在国际比较中反复暴露出基础能力与理解能力的缺口,那么我们所谓的优秀,很可能只是本地叙事里的优秀,而不是全球竞争里真正站得住的优秀。

更伤的,是制度给年轻人的心理讯号。政府虽在2024年宣布,大马教育文凭(SPM)10A以上考生皆可获得预料班学额,但同时明言这项安排不影响既有的土著配额框架。问题不只是哪几位高材生被挡在门外,而是整个世代被反复提醒:你能走多远,未必只由能力决定。当制度本身像一道先天倾斜的坡,年轻人最终学会的,不是如何向上攀登,而是如何及早绕道。

再看近期的六岁弹性入学政策。教育部已说明,2027学年起,孩子可选择六岁进入一年级,但属自愿安排,并非全面强制。表面上,这像是一种提早布局;实际上,若课程、师资、成熟度评估与支持系统没有同步到位,所谓提早,不过是把原应由专业系统承担的风险,提前压到孩子与家庭身上。教育最怕的,不是慢,而是底子未稳,行政先跑。

人才外流,说到底,从来不是单一政策造成的;它是教育品质、高教公平、产业升级与创新投入长期无法彼此支撑的结果。最新官方研发指标显示,马来西亚研发总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GDP) 比率约为百分之一点零一。数字不只偏低,更关键的是多年来始终不足以形成一个足够厚实的创新结构,去接住那些受过训练、有能力、有野心的年轻人。当教育把人培养出来,制度却接不住人,国家其实就是在替别人育才。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人才离开,表面上是人口流动,实际上是信心撤离。当努力、能力与回报之间的关系日益模糊,当教育、升学与就业之间的阶梯不再稳固,国家失去的就不只是人力资本,而是年轻世代对共同体最基本的道德信任。制度若不能回答公平,政策若不能接上前途,再多漂亮口号,也只是在替裂缝补漆。

身为办学者,我们不能只剩感叹。教育至少还要守住几件事:不能只追求分数上的热闹,而必须回到能力、品格与判断力的培养;不能只让学生熟悉本地考试逻辑,而必须让他们理解世界标准与真实竞争;也不能把全球流动能力教成一种逃离本能,而要让孩子知道,能力的最高价值,不只是离开,而是有朝一日仍愿意回身修补这片土地。这不是口号,这是教育最后的定力。

一个留不住人才的国家,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人走了多少,而是留下来的人,也开始不再相信这套制度值得期待。当年轻人把出走视为常识,把留下视为代价,国家失去的就不只是专业者、技术者和知识人口,而是整整一代人对未来的信任。

说到底,人才外流不是结果,而是判决。它判的,不是青年无情,而是制度失能;不是人民不忠,而是国家没有把自己修成一个值得优秀者留下来的地方。若我们仍以行政动作假装改革,以漂亮话语遮掩结构裂痕,那么马来西亚就只能继续扮演人才中转站:少年在这里受教育,青年在这里感到窒息,壮年则在别处成为栋梁。这不是命运,这是失职。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王桢文

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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