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柬埔寨三年教学之旅,我没有遗憾。

出发前我只想趁有馀力时为偏乡学子提供改变生命的选择。三年来,我在中小学和大学完成教学与教务的任务,写过多篇柬埔寨报道,还发表了关于当地学生英语学习的研究论文。

我虔诚地爱著吴哥窟,梦里也常相见。从2000年至今,我共去过吴哥窟五次,见证它从原始阶梯加上木梯的过程。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我极度震撼——那些数百年沉默褪色的石头,依然固执地指向苍穹。

第一次攀爬时,因不知敬畏神明的规矩,我竟穿著鞋子踩上砂岩台阶。陡峭的台阶窄得只能横脚而上,我手脚并用往上爬,心跳加速。到第三层围廊时恰逢日落,金色斜阳逐渐照亮墙上的仙女浮雕。我突然了解,只有在光线消逝时,吴哥的古石才开始对话。

后来的探访像赴知交之约。我看到工人们小心翼翼铺设木板,当木梯建成、游客能安全上下的那一刻,我却为它消逝的原始感失落。最后一次攀爬原始阶梯,一个柬埔寨女孩用英语对我说:“我要永远保护吴哥。”那一刻我才明白,文明是在守护中延续。

这三年来,我的课堂就在这样的精神引领下展开。偏乡教过的学生里,有个男孩每天骑自行车上学,英文课本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封面画满吴哥窟。问他为何喜欢学外语,他说:“我想给游客讲讲我们高棉的历史。”这个答案让我顿悟——贫困的孩子想的不尽然是逃离,让世界主动进来也是选项之一。

另一个女孩下午四点半放学后在市场帮妈妈卖菜到晚上八点,作业藉著隔壁金铺的灯光完成。三年后她转到其他城市读书,临别时送我一张画——仍是吴哥窟,只是加了面柬埔寨国旗。

类似的孩子不胜枚举。他们让我明白,教育不是专家说的在白纸上涂写,而是擦亮蒙尘的金子。我的报道不是展示贫困,而是想让大家看见贫穷的土壤里同样能开出坚韧的花。

离开的那天清晨,我想像最后一次走向吴哥。游客未至,只有僧侣的橘黄僧袍在雾中隐现。在巴戎寺南门,那尊四面佛千年来都神秘地微笑著,温柔如拥抱的朝阳照在佛像的左脸。

三年前在机场,欧洲背包客问我为何来柬埔寨教书。我说“趁还有馀力”。如今的答案是:在这里,我获得多过给予。天真的孩子们让我理解——不是拥有得多,而是需要得少,却给予更多。

飞机起飞后,虽看不见吴哥窟,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注视著我。闭眼浮现的不是壮观的日出,而是那些瞬间:雨天学生在水泥路积水中的滑行取乐;灌木丛中被联手围捕不知所措的蜥蜴;羞涩女生第一次读出英文句子时全班的掌声;黄昏孩子们列队踩著长长的影子回家,一路唱著刚学会的英文歌曲;汉语系大学生“大一英文”过关了如释重负的眼神及邻家婚宴客人以强力扩音器嘶声力竭唱到深夜的歌……

这些瞬间就是我所知的柬埔寨,满满的感激。他们让我了解教育是双向的流通,像吴哥的石头,表面沉默,内里却蕴藏著千年故事。那些故事,将在每个认真生活的人心里生根发芽。

此刻三万英尺高空,我离那片土地渐远,却从未如此接近过。因为在吴哥的石缝里、在孩子们皱巴巴的书包中、在我写下的字里行间,我的一部分将永远驻留。

飞机窗外的云海壮阔,但最真实的是在云层下,在那些酸甜苦辣的生活里,在每一个努力向上的灵魂中。像登上吴哥窟的天梯,无论是原始砂岩还是后来附加的木梯,都指向每一个待实现的梦想。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祁毓里

前独中校长及董总课程局主任,现为独立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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