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在谈论诈骗时,常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境外集团或跨国操盘。这种看法有心理安慰的作用,因为只要犯罪者在国境以外,风险仿佛也随之被隔离。然而,近期一再曝光的案例却不断提醒我们诈骗活动并不总是来自远方,它往往就在我们身处的城市里运作,借用我们熟悉的空间与日常路径完成犯罪。
其实大马通讯及多媒体委员会(MCMC)自2024年9月1日起,已经正式实施强制禁令,全面禁止手机短讯(SMS)附带点击链接、索取个人资料或要求回拨电话号码。从公共政策角度看,这是一项清晰而必要的制度性干预,目的在于从源头切断诈骗最常见、也最具规模效应的传播方式。但政策推出后,公众仍然偶尔收到附带链接的可疑短讯。这种现象很容易被解读为执行不力,甚至被视为制度失效的证据。然而,这样的判断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也就是并不是所有诈骗行为,都是在制度框架内发生的。
诈骗集团使用的虚假基地收发站(fake BTS),本质上是一种绕过现有制度的技术工具。它假冒合法手机讯号塔,诱使手机误以为自己连接的是正规电讯网络,然后避开电讯公司既有的技术防线。换言之,这是犯罪行为刻意脱离制度运作。
真正需要提高警觉的,不只是那一套技术本身,而是它所制造出来的规模效应。假BTS覆盖范围广、传送迅速,在一定半径内,几乎可以在瞬间向大量手机发送讯息。这就是为什么人流密集、讯号交错的地点,比如旅游景区、购物商场,甚至出入境关卡一带往往成为诈骗集团的热点区域。在那里,他们一次出手,便可同时触及数百名潜在受害者。
当风险可以被如此批量复制,诈骗便不再是个别人的不幸,而是一种具有扩散力的系统性威胁。一旦有人误点链接,个人资料可能在短短数秒内被窃取,银行账户权限被转移,多年辛苦累积的储蓄瞬间化为乌有。只要有一人跌入陷阱,诈骗分子便已满载而归;正因如此,这种作案手法才得以反复出现、屡试不爽。更深远的损害,在于公众对数码环境乃至公共制度的信任,被一点一滴地消磨。
近期,MCMC接连展开多次执法行动。今年一月,云顶高原的行动成功捣毁一宗假BTS运作;二月初,柔佛新山靠近关卡一带,再有嫌犯落网;而在2025年9月,类似案件亦曾曝光。这些案例是同一类犯罪模式在不同地点的重复出现。
这些执法行动需要时间,是因为其前期必须依赖情报分析、技术侦测与跨机构协调。一旦条件成熟,当局往往能够精准出击,当场人赃并获。
而正是在那一刻,一个社会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也随之浮现:这些犯罪者并非遥控本地社会的遥远黑影,而是活跃在我们日常生活半径之内。他们或许与你我擦肩而过,却把他人的血汗钱当作牟利工具。退休人士多年累积的储蓄、家庭为应急所预留的积蓄、普通劳动者日复一日换来的收入,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从治理角度而言,这是直接影响社会安全感与经济信心的公共风险。
涉案嫌犯接下来将进入司法程序。若罪名成立,面对的将是高额罚款、监禁,或两者兼施。这是法律应有的回应,也是对社会的基本交代。然而,执法终究只能在事后补救;若要构筑更稳固的防线,仍需更多环节共同发挥作用。
在这类案件中,公众举报的重要性往往被低估。许多关键情报,正是来自看似零散却持续累积的投诉与线索。没有足够的数据输入,风险热点难以被识别,执法行动也难以及时展开。因此,若公众接获疑似诈骗讯息,尤其是附带链接的短讯,应主动向MCMC投诉。举报不仅有助于即时调查,也为后续的数据分析与政策优化提供基础,让防范机制得以不断修正与强化。相关投诉可通过MCMC的Aduan Portal提交(https://aduan.mcmc.gov.my)。
在网络高度渗透生活的时代,诈骗早已不再是偶发事件,而是悄然嵌入日常空间的一种风险形态。它潜伏在我们习以为常的讯号之中,也考验著社会对安全与信任的理解深度。要降低这种风险,制度设计、执法能力与公众参与之间,必须形成持续而有效的互动。能否在看不见的威胁中保持警觉,并作出及时回应,最终衡量的,正是一个社会的治理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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